空屋
空屋 (第2/2页)赵大鼻子走在前头,步子比上山的时候快了,像是急着下山回去烤火。我落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护林屋在我身后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后山。月亮升起来了,把山脊照出一道银白的线,后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清清楚楚的。护林屋的位置看不见了,我只能大概记得它在哪个方向——山腰偏左一点,有一小片平缓的坡地,坡地上长着几棵老松树,屋就在松树后面。
我想象着那间屋现在的样子——门虚掩着,锁头挂在门环上,炕桌上的弹壳排成一排,灶台空着,锅盖盖着,灶膛里没有火。窗台上的灰又落了一层,比以前更厚了。等到夏天,风吹进去会把灰吹散,又落新的。再等到秋天,落叶从门缝里飘进去,铺在地上厚厚一层。然后又是冬天,雪从门缝里灌进去,把落叶盖住,像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被子。那间屋子会慢慢地老下去,屋顶的瓦片会掉几块,墙角的土会裂一道缝,门轴会生锈,开起来吱呀呀地响。再也没人住在里面了。
可炕桌上那七个弹壳还会在。它们不会锈,不会烂,不会化。它们就那么整整齐齐地排在那儿,一排暗红色的七个点,像一串省略号,像一句话没说完就停住了。也许很多年以后有人进山发现了这间屋子,推门进去看见那排弹壳,他不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的。他可能拿起来看看,然后放下,转身走了。他走了之后弹壳还在那儿排着,等着下一个人进来,再拿起来看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赵大鼻子把钥匙放在门槛底下的事在屯子里传开了,可没人去动那把钥匙。大家都知道了,那间屋留着,门不锁,想进去的人随时能进去。可没人真的想去。它就在那儿,空着,等人,等风吹,等雪落。那排弹壳在炕桌上等着,等着被谁看见,然后被忘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雪慢慢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溜子白天滴水晚上又冻上,一天比一天短一截。春天的风从南边吹过来了,虽然还是冷的,可那风里带着一点软的意思了,吹在脸上不像冬天那样割人了。后山的雪也从山脚开始退,露出一块一块灰褐色的地面,还有去年秋天落下来的干树叶,在化了的雪水里泡着,湿漉漉的,踩上去软软的,不像冬天那么硬了。
我每天都往护林屋那个方向看几眼。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空着的,等着。
有一天傍晚我站在院子里看见后山的山坡上冒出来一小片绿。很小,像是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在一片灰褐色的枯草中间特别显眼,嫩嫩的,绿得发亮。是草芽,顶着雪化之后的湿土钻出来了,细细的一根,顶破了冬天留下来的那层硬壳。它不怕冷,不怕风吹,就那么直愣愣地冒了出来,像是告诉所有人——春天来了,别等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草芽,看了很久。风从后山吹过来,暖了,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儿,跟冬天那种干冷的风完全不一样了。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土腥味顺着鼻子钻进肺里,凉的,可凉里带着软,像是吸进了一口春天。
那孩子走了,枪走了,护林屋空了。可草芽冒出来了,雪化了,春天真的来了。
我转身进了屋。灶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奶奶在灶台边上炒菜,锅里滋啦滋啦地响着,香味飘了满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