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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鞋

空鞋 (第2/2页)

秀兰她姐摇了摇头,摇得很慢。“没有。跟平常一模一样。白天还帮着剁菜喂鸡,剁了满满一盆子,边剁边说今年的鸡肥得早。晚饭吃了两碗,吃完了还添了半碗汤。跟她姐说话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说要过年了该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谁也没看出什么来。“
  
  我端着茶杯坐在那儿,茶水从温凉变成冰冷,杯壁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退干净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涩的,茶叶末子挂在杯壁上,像老柳树底下的泥。凉茶滑过喉咙的时候像吞了一口冰水,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秀兰她姐又说了一句:“她走之前那天下午,在屋里坐了很久。她姐问她干啥呢,她说看窗外的老枣树。她姐说树有啥好看的,她说叶子里有东西在动。她姐凑过去看,什么都没看见。秀兰说你仔细看,叶子里有个白的东西。她姐又看了半天还是没看见,就走了。秀兰一个人坐在那儿看了整整一下午。“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秀兰她姐看了我一眼,没拦我。
  
  我出了周家院子,沿着屯道往河边走。屯道还是那条屯道,走上去的脚感熟悉得让人心里发酸。冬天的河跟夏天不一样,水浅了许多,露出河床两侧的沙地,上面铺着一层枯黄的草。河水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夏天那种墨绿,变成了一种灰灰的、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沙粒。水流的声音也小了,细细的,像是在安安静静地流着,不想惊动什么人。
  
  老柳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冬天不落叶子的柳树到了这时候反倒比夏天更显单薄。树根底下那个土堆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跟周围的地面长成了一片。我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地上的干草和土,手指头插进去,凉的,软的,什么硬东西都没碰到。铁皮盒子不在了,碎瓷片也不在了。大概是被人收走了,又或者被河水冲得更深了,深得再也挖不出来了。
  
  青石板上果然放着一只黑布鞋。右边的,鞋尖朝水,鞋跟朝岸。鞋子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仔细擦过才放上去的。
  
  我蹲在青石板旁边,看着河面。水安安静静地流着,不急不慢的,跟几年前一模一样,跟几十年前也一样。水面上漂着几片干枯的柳叶,打着旋儿往下游走,转过河湾就不见了,像什么都没来过一样。我想起秀兰坐在这块青石板上晃着脚说“小雪会来接我“,想起她说“这次我能抱着它走完那段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她只是没说出来。
  
  我不知道她走的那天晚上那团白东西有没有贴过来。应该有的吧。它在那条黑乎乎的路上等了她三年多,等着她终于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站起来贴过去,暖烘烘的,带着她往前走。这次她能抱着它走了。不是它带着她,是她抱着它,暖烘烘的一团在怀里,她走了。
  
  我蹲在那儿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太阳从西边山头完全沉下去了,天色从灰白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墨黑。河面变成了一片黑乎乎的镜面,倒映着天上刚亮起来的几颗星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里冻得我一哆嗦。
  
  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啵“地响了一声,像是水里冒了个泡。我回头看了一眼,水面中央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就散了。涟漪的中心处浮上来一小片白白的、软软的东西,在水面上转了个圈,细细的,白白的,一小撮,像是从某只猫身上掉下来的毛。它在水面上漂着,跟着水流慢慢地转,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了,沉进那片墨黑的水面底下,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看着水面重新合拢,平平静静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然后我转过身继续往回走。走过河滩上了屯道,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干冷和远处谁家烟囱里飘出来的柴火味儿。屯子里有灯亮起来了,黄乎乎的,一家挨着一家,把冬天的夜照得暖和了一点。
  
  秀兰走了,可屯子还在。老柳树还在,河还在。那只猫走了那么多趟路,大概也该歇歇了。它在那条黑乎乎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四十多年,两只绿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给走在后面的人照着方向。现在它把秀兰也送到了,大概可以回头去接白娘了。白娘在河底下泡了四十多年,手里攥着一片碎瓷等着呢。猫该去接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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