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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声枪响

七声枪响 (第1/2页)

秀兰走后的第二年秋天,屯子里又出了一件事。
  
  这回死的是赵三爷。赵三爷不是屯子里的人,他住在后山那间老护林屋里,一个人守着那片老林子,守了三十多年。他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褂子,腰上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肩膀上总挂着一杆老猎枪。那猎枪比他还老,枪管上缠着胶布,枪托上磕了好几道深口子,可擦得干干净净的,比谁家的碗都干净。
  
  我小时候见过赵三爷几回。他偶尔下山来屯子里买盐买面,背着个灰扑扑的帆布袋子,低着头走路,不怎么跟人说话。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一下头,嘴角动一动,算是笑过了。屯子里的人都说赵三爷脾气怪,可谁家有难事找他帮忙,他从来不推,扛着斧头就上山了,劈柴、修屋顶、帮人找跑丢的羊,干完活就走,连口水都不喝。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秀兰出事之前那年。他在屯口的小卖部门口买盐,我正好路过,他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奶奶身子骨还好?“我说挺好的。他点了点头,又说了句:“那就好。“然后拎着盐袋子走了。我当时没觉得什么,后来想想,他那句话说得跟告别似的。
  
  赵三爷死的那天晚上,后山响了七声枪响。
  
  枪声闷闷的,像是隔着棉被打的,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第一声和第七声之间隔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每一枪之间都停顿得差不多长,像是有人在数着时间放枪。打猎的人听得出那是赵三爷那把老猎枪的动静——那把枪后座大,响声钝,整个山头只有他那把枪是那个声音。
  
  那时候我刚好在奶奶家过暑假。那天晚上我正躺在炕上看书,听见第一声枪响的时候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户外面。后山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枪声在静夜里传得特别远,在山谷里撞了几下才散。我心想赵三爷又在打什么野物了,没太在意。过了不久又响了一枪,然后第三枪、第四枪,间隔匀匀的,像钟在敲。
  
  奶奶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堂屋里听了听,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说,又回去了。她好像在数那枪声的数目,每响一声她的表情就沉下去一点。到第七声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面没动,手里的抹布攥着半天没松开。
  
  第二天一早,屯长赵大鼻子带了几个后生上山去找赵三爷。护林屋的门从里头闩着,敲了半天没人应,他们踹开门进去的时候,赵三爷端端正正坐在炕沿上,猎枪横搁在膝盖上,枪管还是温的。人已经僵了,脸上带着笑,嘴角往上翘着,像是打完那七枪之后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嘴角一直没来得及放下来。
  
  炕桌上摆着七个弹壳,黄铜色的,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屯长数了数墙角的弹药箱,少了七发子弹。又数了数赵三爷的枪膛——空的,枪膛打开着,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仔细清过了。可屋里屋外翻了个遍,没找到一颗弹头。墙上没有弹孔,窗玻璃完好无损,连耗子都没打着一只。那七枪打哪儿去了?
  
  屯子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是赵三爷老糊涂了,半夜起来打月亮玩。有人说是枪走火了,一枪接一枪地走,走了七回。但那些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赵三爷守了三十多年的林子,枪法准得能在天黑之前打下飞过的鸟,枪怎么会走火?
  
  我跟着屯长他们上山去看了一眼。护林屋不大,就一间半,外屋堆着劈好的柴禾和几袋粮食,里屋一张炕一张桌一个灶台。炕桌上那七个弹壳还在,排得整整齐齐的,每一个的间距都差不多宽,像是用尺子比着摆的。我站在炕桌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那七个弹壳摆出来的形状有点眼熟——像什么来着?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直到下葬那天我才知道那七枪是干什么的。
  
  下葬的时候屯里的人几乎都去了,赵三爷没儿没女,坟地是屯长出面选的,就在后山脚下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棺材是村里木匠老孙头现打的,松木板子,白茬的,连漆都没来得及上。挖坑、下葬、填土,一个多时辰就完事了。人们往坟头撒了最后一把土,正要散的时候,一直蹲在边上抽烟的老孙头忽然开口了。
  
  老孙头是屯子里年纪最大的人,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平时不怎么说话。他蹲在坟头边上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摁在土里碾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那座新坟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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