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官商之间
第二十七章 官商之间 (第2/2页)第三道难关是洋人。粤汉铁路的筑路权早年已经签给了美国公司,张振勋接手的时候才知道那段合同里埋了无数的暗礁——沿线矿产开采权、铁路两侧土地的优先购买权、车站周边商业用地的分成比例,每一条都被写成了“中方如需收回需另行议价“的模糊条款。他找了广州最好的洋务律师来一条一条地抠,抠得头发又白了一层,才把那些条款松动了一些。可每次松动一点,美国人的代理人就来工地上转一圈,用那种“你们迟早还得求我们“的眼神看着那些刚铺好的枕木。
那几年张振勋老得特别快。他在烟台葡萄园里蹲了近十年都没弯下去的腰,在粤汉铁路的工地上反而塌了一些。那双在南洋跟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斗了三十年都不曾输过的眼睛,在清朝官场的公文堆里泡了两年,底下多了一层洗不掉的灰色。他每天要见的不是传教士、不是酿酒师、不是农民——是藩司、知府、县令、师爷、买办、洋商代理,每一个人都要他陪笑脸、说好话、递银子、打太极。他在南洋跟人谈生意的时候,话说到第三句就能摸清对方的底价;可在官场里,有些人跟他喝了十次茶都没亮过真实的脸色。他摸不清那些人的底,因为他们自己也没有底——他们的底是上面一句话就能改的,是另一封更厚的公文就能盖过去的。
有一次从广州回烟台的船上,张振勋坐在头等舱里翻工程账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了下来。他盯着那一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账本合上,放在桌面上。窗外是黑色的海,浪头一下一下地拍着船舷,沉闷而有节奏。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起几年前在颐和园里对慈禧说的那四个字——“实业兴邦“。那四个字在殿内说出来的时候是硬的、亮的,像一枚刚铸好的银元,能在地上弹出清脆的回响。此刻他坐在船舱里再想那四个字,觉得它们被南中国海上的水汽洇得有些发软了,字迹模糊了,边角卷了,像一封被泡过雨水的信。
他睁开眼,把账本重新翻开来,找到那一页,用铅笔在页边写了一行批注:“此笔须再议。暂记,勿拨。“然后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海漆黑一片,只有船尾拖出的白色浪迹在暗里亮着,像一道被切开又合上的伤口。他看着那道浪迹慢慢变细、变淡、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忽然想起一件跟铁路完全无关的事——烟台东山那批雷司令,今年该挂第三次果了。
他伸手摸了摸内袋,那枚雍正通宝还在。
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年秋,广三铁路终于修通了广州到佛山这一段。
通车那天,张振勋没有去剪彩。这些年,张振勋先在佛山投资了一家叫“裕益”的砖沙厂,又在广州珠江边的南村建了一座大宅,取名“五知堂”。这天,他在五知堂的书房里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火车汽笛,长长的、拖着尾音的鸣叫,从佛山方向穿过水道和田野一路传过来,落在他的耳边。他把手里的笔搁下来,直走到大宅后的码头上。
从珠江边望去——隐约看见一道淡淡的黑烟,飘飘缈缈,消散在蓝天的尽头。他看不见火车,可他听见了。那汽笛声跟海上的汽笛不一样,海上的汽笛是散的、软的、被风扯碎的;铁路的汽笛是直的、实的、沿着铁轨一路推进的,像一把极细的刀划开了这个古老国家腹地的沉默。
他站在码头边听了很久,直到那声汽笛彻底消失了,江边又重新安静了下来,才转过身走回书房。他把那叠结算单整理好,在封面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把这摞东西收进一只已经快装满的大信封里。信封鼓鼓囊囊的,这样的信封桌面上还有好几个,都塞满了各地官员的批文、洋商的交涉函、乡绅的联名状、银行的借据和还款凭证。每一张纸都是他这三年里用自己半辈子的信誉和腰包里的银元换来的。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了几行字:
“盛兄如晤:广三铁路已通佛山。弟在此役中,深觉官场办事之难,百倍于南洋商海。权责不清,扯皮无穷;地方与内廷,华人与洋人,商人与官员,四股线拧不到一处。弟常思:若朝廷不自强,纵有十座酒厂、百条铁路,亦不过是给洋人织嫁衣。然弟不悔。路通一寸,民便一寸。此理虽小,弟信之。张振勋顿首。“
他把信折好封上,贴上邮票搁在窗台上,等着明天叫信差来取。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花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成一幅带着模糊图案的亮痕。他伸手去摸了摸那些亮痕,手指在月光里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搁在膝盖上。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隐约又传来一声汽笛,比方才那声近了一些,短促而清亮,像在跟这间大宅里的人道别。
光绪三十一年春,南洋。
张振勋以“考察外埠商务大臣“的身份回到了巴达维亚。这是他离开南洋之后第一次以官方身份回来。码头上有人挂了横幅,用中文写着“欢迎张振勋大人考察南洋商务“,他看了一眼那横幅,觉得上面的“大人“两个字扎眼,让老汤跟迎候的人说“不必铺张,简单为好“。
他在南洋待了三个月。从巴达维亚到新加坡、到槟城、到棉兰,一路走一路见人。见的不再只是生意伙伴,还有那些被他这顶官帽吸引来的、正在观望中的华侨富商。他在每一座城的商会会馆里坐下来,跟那些跟他当年一样在异国打拼了半辈子的人说话,说的内容大致相同——“国内在办新政,铁路、矿山、工厂、银行,都需要人、需要钱。你们在外头挣了钱,回去投到这些地方,比存在洋人银行里强。本钱有朝廷背书,亏损有我张振勋兜着。你们信我就来。“
有人当场点了头,有人回去考虑了三个月寄了封回信说“愿入股十万“,有人从头到尾都没表态——只是端着一杯茶听他说话,听完站起来拱了拱手就走了。张振勋不催他们。他知道“归“这个字有多重,他在四十岁那年也被人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他也没有立刻回答。那个问题他花了十几年才答完,如今他坐在南洋各埠的会馆里,对着那些跟他当年一样半信半疑的面孔说:“不急。你们慢慢想。我一直在。“
回程的船上,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南洋的海面。海水是墨绿色的,近处泛着一种湿润的、油脂般的光泽,远处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白雾,像一整片被微风吹斜了的纱。他手里攥着一份名单,上面记着这三个月里答应投资的人名和数额——加起来一共两百多万两,够再修一段广三铁路的延长线了。他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
海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几次,像在替他拂去这半年多来积在肩上的灰。他扶着船舷,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海岸线,想起初到南洋时的自己——那个穿着破旧短打站在巴达维亚码头上的少年,口袋空空,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如今他又站在同一条航线上,方向是反的。少年时他从潮州往南洋走,为了活;如今他从南洋往中国走,为了回去。两段方向相反的路,走的是同一个人。
他扶着船舷站了很久,直到那层薄薄的白雾散开了,海面重新露出它本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