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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干饭

第510章 干饭 (第1/2页)

夕阳西斜。
  
  金色余晖,为巴陵城郊大营镀上一层金色纱衣。
  
  五千蛮僚新军经过大半日的安顿排布,已然尽数归舍休整。
  
  各寨头目各司其职,按着陈虎划定的营区区划,将同族族人统一安置、集中住宿,避免不同山寨士卒混杂混居,减少初入军营的摩擦与隔阂,也方便头目日常管束、规整纪律、传达号令。
  
  清溪寨的营房坐落于大营西侧丙字区,是一间宽敞规整的长形营房,土木夯筑的墙体厚实坚固,屋顶铺着整齐的草棚,四面开窗,通风透亮,相较于深山之中漏风漏雨的竹楼草舍,俨然是极好的居所。
  
  整间营房内设一通到底的木质通铺,铺板平整厚实,铺满干净的干草与粗布褥垫,宽敞开阔,可同时容纳三十人起居歇息。按照统一安排,清溪寨此次入伍的三十名青壮尽数聚居于此,同寨同乡、朝夕相伴,免去了初入陌生军营的局促不安。
  
  阿古提着简单的行囊走入营房,身姿沉稳,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
  
  他身为寨子小头目,见过山寨议事大屋、山下集镇客栈,眼界远超普通族中子弟,纵然如此,依旧对这座汉家军营的规整格局心生感慨。屋内地面夯实平整,无山野泥地的坑洼泥泞;墙体干净利落,无山寨竹楼的虫蛀腐朽;通铺整齐划一,杂物摆放各有分区,没有半分杂乱无序。简单、肃穆、规整,处处透着军营独有的规矩法度,与散漫随性的山寨居所截然不同。
  
  愣子紧随其后,背着一卷粗布行囊,手里拎着磨亮的山刀,一进门便彻底放松下来,脸上褪去了方才校场受训的严肃,满眼都是新鲜好奇。他在山里野惯了,住惯了依山而建、四面透风的竹棚吊楼,常年枕山石、卧草地、宿密林,风餐露宿是常态,从未住过这般规整安稳的屋舍。
  
  “好家伙,这屋子真宽敞!”愣子放下行囊,长长舒了一口气,甩开臂膀活动了一番筋骨,一路行军的疲惫尽数涌来。他也不拘束,几步冲到通铺尽头,身子一纵,直直躺倒在厚实的褥垫之上。
  
  松软干燥的褥垫隔绝了冬日的寒气,身下平整安稳,没有山石硌身、没有草屑扎肤,暖意透过布垫缓缓浸上身形。愣子四肢舒展,仰面躺平,顶着头顶整齐的屋梁,一脸惬意满足。
  
  片刻后,他撑着胳膊坐起身,拍了拍身下厚实的铺褥,咧嘴笑着感慨,语气满是朴实的欣喜:“这地方可真不错!我原先还以为,入了军营赶路驻营,照样要风餐露宿、席地而卧,每晚睡冰冷泥地、啃干粮熬日子。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好的床铺,干燥暖和,比咱们寨里的竹楼还舒坦!”
  
  营房内其余清溪寨族人,也纷纷放下行囊,各自打量周遭,脸上皆是相似的惊叹与动容。
  
  “是啊,这屋子严实得很,冬日寒风都吹不进来。”
  
  “铺褥厚实干净,夜里睡觉定然不会挨冻。”
  
  “听闻汉家大军军纪森严、待遇规整,今日算是真真切切见识到了。”
  
  众人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庆幸。
  
  他们本以为从军征战,便是日日吃苦、夜夜熬难,早已做好了受苦受累的准备,却没想到初入军营,便能拥有这般安稳居所,心中对这支巴陵新军、对刘靖的认可度,悄然又拔高了几分。
  
  阿古一边整理行囊,将衣物、小刀、随身杂物整齐归置,一边闻言淡淡开口:“既然入了行伍,参了军,就是刘节帅手下的兵了。军中不比寨子里自由,方才姚将军说的你们也都听到了,犯了军法军令,可是要挨板子杀头的。大伙儿都警醒些,别丢了咱们清溪寨的脸面!”
  
  他言语温和,却句句在理。
  
  身为寨主的长子,威信还是有的。
  
  愣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连忙从通铺上起身,乖乖收拾自己的行囊,不敢再偷懒躺卧。
  
  三十名清溪寨族人各司其职,动作利落,片刻之间便将随身行囊、衣物军械尽数整理妥当。屋内摆放整齐、秩序井然,全无初入营房的混乱嘈杂。山野子弟手脚勤快、习性朴素,无骄奢慵懒之气,稍加规整,便是一派井然景象。
  
  就在众人收拾完毕,或是坐于铺上调息休整,或是低声闲谈休憩之时,营区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厚重沉稳的鼓声。
  
  “咚——咚——咚——”
  
  鼓声雄浑悠长,节奏规整不疾不徐,穿透层层营房院落,清晰传遍整座大营。声声落音沉稳有力,带着军营独有的肃穆威严,瞬间压过营区细碎的闲谈声。
  
  营房内的蛮僚士卒皆是一愣,下意识停下话语,面面相觑,眼中带着茫然错愕。
  
  他们久居深山、游离法度之外,世代狩猎部族、聚众争斗,素来只听号角传令、寨主呼喝,从未听过这般规整定时的军鼓,更不知鼓声所代表的军令含义。一时间所有人都怔住,不知这突兀响起的鼓声,究竟是何号令、有何指令。
  
  有人面露疑惑,低声呢喃:“这鼓声是做什么的?莫非是要即刻操练?可今日方才安顿,理应休整才对。”
  
  有人心生忐忑,微微起身张望:“莫不是又要整队训话?方才校场已然受过训诫,不该这般频繁传令。”
  
  满室茫然之际,阿古神色一凛,瞬间反应过来,当即开口提醒众人,语气急促却沉稳:“都别愣着!这是夕食鼓!”
  
  他记性极好,方才在校场之上,姚彦章逐条宣讲营规军纪,其中便明确交代过营中日常号令:晨鼓起床、午鼓操练、暮鼓夕食、夜鼓禁行。此刻夕阳西斜、日暮将至,正是军中开饭的时辰。
  
  “姚将军方才特意交代过,营中规制森严,每日三餐皆以鼓声为号,按时集合、统一就餐。鼓声响起便是开饭号令,全员即刻出营房集合,前往食堂领取餐食!”
  
  阿古一边快步走出营房,一边再度叮嘱,语气郑重:“速度要快,切莫拖沓!营中有铁规,鼓停人未到,便是违时违纪,轻则无饭可吃、罚站训诫,重则按军规惩处,绝无通融!”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瞬间警醒,再无半分迟疑。
  
  众人方才亲身领教过姚彦章的军纪森严,深知军中规矩绝不是随口说说、虚张声势。违纪便要受罚,超时便无饭食,容不得半点侥幸懈怠。
  
  一时间,三十名清溪寨士卒纷纷起身,快步踏出营房,整束衣衫、站直身形,循着鼓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赶往营区中央的集合空地。
  
  不止清溪寨,整片大营各个营房的蛮僚新兵尽数闻声而动。原本零星散落、休整闲谈的士卒,如同百川归海一般,从四面八方的营房涌出,汇聚向集合点位。
  
  短短片刻,五千蛮僚新军尽数集结完毕,列成整齐方阵。虽队形尚且略显生疏、行列不如老兵严整,却人人肃立、无人喧哗、无人迟到,尽数恪守鼓声号令。
  
  队伍前方,一名身披铁甲、身姿魁梧的将领肃立等候。
  
  陈虎目光沉沉扫过全场,见全员准时集结、无一人缺席迟到,神色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训斥,只抬手沉声传令:“全军列队,随我前往食堂就餐!严守队列,稳步前行,不许喧哗、不许打闹、不许私自离队!”
  
  五千人沉默以对。
  
  见状,陈虎皱起眉头,暴喝一声:“听明白了么?”
  
  一众蛮僚青壮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得一哆嗦,随后齐齐高声答道:“明白!”
  
  声音并不整齐,但胜在嘹亮。
  
  陈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领着整齐的新兵方阵稳步前行,朝着大营后勤食堂区域有序开进。
  
  一路走来,不少蛮僚新兵心中暗藏疑惑,阿古与愣子也在队列之中低声对视,心中皆有不解。
  
  愣子实在忍不住,小声问道:“阿古哥,这是要一起用饭?”
  
  “兴许是吧。”
  
  阿古也有些不确定。
  
  “这……这五千人一起用饭,得用到甚么时辰?”愣子咽了口唾沫。
  
  要知道,清溪寨已经算十里八乡的大寨子了,可整个寨子男女老幼加起来,也不过才千余人。
  
  五千人同时用饭的场面,愣在实在无法想象。
  
  虽然他们以前没当过兵,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平时寨中有见识的老人也会说一说。
  
  在他们过往的认知里,但凡大军出征、军营驻屯,自古皆是以伙为制。古来军制,五人为伍,二十五人为一伙,每伙自备伙夫、自带锅灶、自行生火、独立煮饭。
  
  一伙之人同吃同住、同灶同食,粮饷下发各伙,由伙头统一掌管、分配、支用。
  
  这般制度沿袭千年,天下诸侯、各方藩镇尽皆沿用,无人更改。无论是马楚旧部、荆南旧军,还是淮南、蜀中兵马,清一色都是伙灶自治、各伙自理。
  
  可入营之后,姚彦章宣讲营规之时,明确告知众人:巴陵新军废除伙灶旧制。
  
  除外出征战、野外驻营、无路补给的特殊情况外,但凡驻守城内、大营休整,全军一律推行统一后勤供餐制。全军粮草、食材、炊具、膳食,尽数由后勤部统一收纳、统一储备、统一制作、统一分发。
  
  更令所有人诧异的是,后勤部并不归统兵武将管辖,不受带兵将领节制,而是直属节度府参军司,由文官参军统筹调度、专项负责、独立核算。
  
  武将管兵、文官管粮,兵权与财权剥离,练兵权与粮草权分离,两套体系、互相独立、彼此监督。
  
  这般闻所未闻的改制,让一众山野新兵满心好奇,却又似懂非懂,不知其中深意,只当是刘靖定下的新奇规矩。
  
  事实上,早在起事之初,打下歙州后,刘靖就着手对军队进行了改制。
  
  其中之一,便是后勤。
  
  其一,军政分离,权柄制衡,杜绝贪腐、断绝兵血。
  
  古来兵权、粮权合一,统兵将领手握练兵、带兵、发粮、赏罚所有权柄,一手遮天、无人制衡。如此一来,贪心之辈便会借机钻营,虚报兵额、伪造人数、吃空饷、扣军粮、喝兵血,层层盘剥士卒口粮,中饱私囊。
  
  将领贪墨粮草,士卒便要饿腹服役。将官克扣粮饷,兵士便要衣食无着。久而久之,军心涣散、怨气丛生、战力崩塌,历朝藩镇老兵多疲弱不堪、毫无斗志,根源便在于此。
  
  如今改制后,武将只管练兵、带队、作战,无权触碰粮草财资。文官只管后勤、核算、供餐,无权干预军务调度。兵权、财权拆分,互相独立、互相监督、彼此制衡。
  
  武将不能扣粮贪饷,文官不能徇私舞弊,从根源上堵死贪腐之路,绝不许一人喝兵血、一空饷、一粒私吞军粮!
  
  其二,定点定时统一用饭,潜移默化养军纪。
  
  世人大多浅薄,以为所谓军纪,只在列阵厮杀、冲锋陷阵,却不知真正的强军军纪,从来都藏在衣食住行、起居作息的细微小事之中。
  
  纪律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养出来的,而是藏在一个个不起眼的小细节里,用潜移默化的方式,一点点积少成多。
  
  就像后世军队的叠豆腐块,许多人以为无用,觉得是瞎折腾人,实则不然。
  
  古时纪律的培养,要比后世更难。
  
  因为后世教育普及,人从上小学开始,就被潜移默化的培养纪律性。但这个时代的人,极少接受过这样的培育。
  
  尤其是这五千蛮僚新兵,他们出身山林,自由散漫、随心所欲、无拘无束,随性而为、无规无矩。这般心性,想在短时间内,将他们培养成进退一致,如臂指使,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唯有用无数个融入日常生活的细节,对他们进行潜移默化的规训、培养。
  
  固定时辰起床,是养自律;固定时辰操练,是养勤勉;固定时辰就餐,是养服从;固定时辰熄灯,是养克制。看似只是“按时吃饭、按时作息”的小事,实则是一点点磨去士卒身上的散漫野性、自由惰性,让所有人养成令行禁止、听从号令、整齐划一的军人本能。
  
  冷兵器时代,双方军队在军械、士兵悍勇相差无几的情况下,拼的就是纪律。
  
  哪一方的纪律更强,哪一方胜的概率就更大。
  
  其三,统一供给、均分衣食、凝聚军心、杜绝私党。
  
  昔日伙灶自治、各伙自理,每伙粮草多寡、饭菜优劣全凭伙头私心、头领心意。有人饱食终日,有人饥肠辘辘;有人餐食充足,有人粗茶淡饭。久而久之,各伙之间贫富不均、心生怨怼、彼此猜忌,极易滋生派系、抱团结私,将领也可借机培植私党、笼络心腹,酿成军中小团体、私人势力。
  
  如今全军统一供餐、分量均等、衣食划一、待遇无差。
  
  无论头目士卒、无论新老兵员、无论出身山寨高低,人人同食同款、均分衣食、一视同仁。无特殊优待、无刻意偏袒,彻底抹平身份差距、部族差距、层级差距。
  
  一饭一食皆公平,一言一行皆守规。上下无差、彼此均等,方能万众一心、军心归一。无派系、无私党、无厚薄,全军上下只认军令、只认家国、不认私恩,这才是强军该有的模样!
  
  三层深意,层层递进、字字通透,道尽刘靖新军改制的深远格局。
  
  暮色西垂,残阳余辉漫过巴陵近郊连绵的军营营帐,将大地人影拉得绵长舒展。
  
  冬日昼短夜长,傍晚转瞬之间,整片天地便覆上一层昏沉的寒意。营中早晚号角已然停歇,唯有晚风穿掠校场枯草、拂过营房檐角的簌簌轻响,伴着五千新兵沉稳整齐的脚步声,沉沉回荡在空旷旷野之上。
  
  陈虎率领数十名校尉在前引路,五千蛮僚新兵列着笔直规整的长队,稳步朝着营区东侧的后勤炊食区行进。
  
  一路行来,队列肃然有序,无人喧哗嬉闹,无人擅自张望散漫。半日的军纪熏陶与队列训诫,已然悄悄磨去了这群十万大山子弟身上的一些山野桀骜与随性。
  
  他们此刻已然隐约明白,这支巴陵新军规矩森严、无处不在,分毫僭越不得。
  
  清溪寨队伍位列整支队列中段,阿古身姿挺拔、目不斜视,恪守行军法度,只偶尔余光轻扫,打量前方陌生的炊食布局。愣子紧随其身侧,满心好奇按捺不住,频频抬眼眺望前路,心底期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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