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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

青草 (第1/2页)

从山上回来之后,我总想着那束紫花。
  
  北北走之前去看了赵三爷,放了花,磕了头,然后拖着枪走了。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可那束花把该说的都说了——紫花是长在背阴的石缝里的,得走很深才能摘到。他走了很深的路去摘那束花,又走了很深的路回来放在坟前。他那趟路走得很远,翻过了大半座山,就为了在走之前让赵三爷知道他来过了。
  
  后来我又自己去了一趟赵三爷的坟,这次是专门去的,没叫任何人。天气暖和了,山坡上的草比上次又高了一些,踩上去软软的,草叶擦过裤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坟头那束紫花还在,干得更透了,花瓣缩成了更小的几片,颜色从淡紫变成了灰白,可花茎上的草绳还扎着,结头还是那个结头,整整齐齐的,没有松散。
  
  我把那束干花拿起来看了看,花茎底下有一小段被折过的痕迹,折口整齐,像是被人用手掐断的,不是用刀。掐断的地方已经干透了,断面发白,像一小块骨头。我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了原处,重新压好石块。
  
  坟前的青草长得密了,草尖已经盖住了大半个坟包,像是给赵三爷盖了一条绿被子。再过几个月,等夏天过去,秋天来了,草会枯黄,倒伏下去,又被新长的草盖住,一年一年地叠着,越叠越厚,到最后坟包的轮廓都会被草盖住,跟周围的山坡彻底长成一片。到那时候,来过的人看一眼也认不出这里埋过人,只当是一块长得好一点的草坡。
  
  我蹲在坟前看了看远处的屯子。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屯子像一小片灰色和棕色拼成的棋盘,屋顶、院墙、屯道,都缩得小小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远远看过去安安静静的。奶奶家的院子在屯子靠东头的位置,我能看见院门口那棵老枣树,比周围的屋顶高出一截,光秃秃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绿芽。
  
  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坟头安安静静的,跟周围的山坡一模一样了。春天把它变成了山坡的一部分,再过一阵子,谁经过这儿都看不出那底下埋着一个人。可我知道。我知道底下有一个瘦高的老头躺在那儿,穿着他生前那件军绿褂子,手里没有枪了,可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他送走了那孩子,送走了山里的魂,把该做的都做完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后山的绿色越来越浓了,从浅绿变成深绿,从一层薄纱变成一件厚袄子。护林屋被那些绿色层层叠叠地围在中间,从远处看已经很难找到它的位置了。有人曾经试图沿着那条老路再上去一趟,可路被新长出来的灌木和野草盖住了,扒拉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路的轮廓。后来也就没人再上去了。
  
  屯子里的人渐渐不怎么提赵三爷了。不是忘了,是提够了。该说的都说过了,该传的都传完了,再提就重复了。偶尔有人路过屯道口说起“以前赵三爷每晚放枪“的时候,旁边的人会接一句“啊,是啊“,然后就没有下文了。那些话像是落进了一口井里,掉下去之后咕咚一声就沉底了。
  
  我倒是还记得很清楚。每天晚上睡着之前,耳朵里还会自动响起那声闷响——不是真的响了,是记忆自己在放,到了那个时辰我的耳朵就会自己补上一声。可那声音越来越远了,从清清楚楚的闷响变成了模模糊糊的余音,再从余音变成一种感觉——一种“好像少了点什么“的感觉,像是睡觉之前忘了关灯。我知道灯已经关了,可还是觉得应该有一声响才对。
  
  老槐树底下那个位置,我隔几天就会去坐一会儿。那棵树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新长出来的叶片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现在雪已经没了,换成了一地碎碎的光斑,在地面上晃来晃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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