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枪响

夜半枪响 (第2/2页)

我往林子方向走了几步，脚下的土从草坡的硬土变成了林地的软泥，踩上去陷进去一点，脚感跟屯道和草坡都不一样，又潮又软，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皮上。我停住了，不敢再往前走了。林子就在面前三四步远的地方，树冠密密地压着，树根盘根错节地露在泥土外面，像蛇一样趴在地面上。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林子里有什么东西也在看我。不是一双眼睛，是很多双，从树根底下、从灌木丛后面、从那些暗沉的树影里，齐齐地看着我。那些目光没什么恶意，可也没什么善意——它们就是在看，在看一个不该站在这里的人走进了它们的地盘。
　　
　　我退了一步，退到草坡的硬地上，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才慢慢淡了。我又退了两步，退到了屯道边上，然后转身往屯子里走。走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林子的边缘安安静静的，树冠在风里微微摇着，跟普通的秋天树林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不一样了，从赵三爷走了那天起就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枪声。还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还是那声闷响，在山谷里滚了一圈，然后慢慢散掉，跟昨晚一模一样的时间。之后连着七天，每晚同一时刻，后山都会响一声枪响，不多不少，一声。时间准得像有人掐着秒表，一声之后整个后山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屯子里的人都在传这件事，说赵三爷走了以后枪自己还是会响，到了点儿就响，像是那间护林屋里还有人在放枪。
　　
　　有人说那枪声是山神爷放的，提醒林子里那些东西别往屯子走。有人说那是赵三爷的魂还在守山，人走了活儿没放下，枪还是得放。还有人说那枪声是那个孩子在放——七年前赵三爷救了他，他走之前说“欠你一条命，还你七年活头“，七年到了赵三爷走了，那孩子替他守着这片山。
　　
　　我不知道哪个说法对，可我知道那片山每天晚上都在等那一声响。响过之后山就静了，树就不摇了，风也停了。像是有人把灯点了一夜又吹灭了，该睡的都睡了。
　　
　　我后来问奶奶：“那枪会响到什么时候？“
　　
　　奶奶正坐在炕沿上缝补一件旧衣裳，针在布面上一进一出的，她的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儿。“响到山里的魂走完了呗。走一个少一个，走完了枪就不响了。“
　　
　　“那得响多久？“
　　
　　奶奶想了想，把手里的针别在衣裳上，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后山在暮色里黑沉沉的，林子的轮廓像一道墨痕，印在暗紫色的天边。“赵三爷守了三十多年，送了多少魂他自己也没个数。走完了的已经走了，没走完的还在等。那枪什么时候不响了，就是山里干净了。“
　　
　　我坐在炕沿上没说话，看着窗外的山一点一点地沉进夜色里。天完全黑了之后，那声枪响又来了，闷闷的，远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山里敲了一下门，又退回深处去了。那个敲门的人知道门外站着人在等，他敲完就走了，不进来，也不多敲。他就是一个晚上敲一声，让等着的人知道，今晚有人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