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陷困
第九章 陷困 (第2/2页)念安拼命踢打挣扎,可少年身单力薄,根本挣不开常年劳作的健壮奴仆,只能紧咬下唇,眼底漫上一层绝望。
岩洞之外,韩七、杨二缠斗许久才力竭停手。双脚失血发炎肿胀,稍一动弹便痛彻骨髓,再也无力进山搜捕,只得互相搀扶,一瘸一拐走出岩洞,踉跄爬至山道驺原的藤轿旁求助,指望剑修出手擒住沈念安,分一份赏赐。
二人跪倒轿前,韩七捂着流血脚掌,声音颤抖哀求:“驺公子,求您出手相助!那村童被困后山出口,我二人不慎中了陷阱,双脚重伤无力擒人。只要公子出手,所得田地户籍,我二人分您一半!”
杨二紧跟着连连磕头:“是啊公子,但凡赏赐,全凭您做主,我等绝无半句怨言!”
藤轿之中,驺原缓缓抬眼,轻蔑扫过眼前满身泥土、血流不止、丑态毕露的两名奴仆,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淡漠鄙夷。
他本就厌烦俗世赏利,更不喜奴仆纠缠不休,指尖轻弹,双手自袖间滑出,人未离轿,仅抬手捻了个诀。
轿后骏马背驮着的宝剑“铮铮”作响,两道清冽的剑光飞出,环绕过韩七、杨二的脖子,剑光转瞬即逝又回到马背上,快得不留半分残影,连马也只是甩了甩尾巴
两声短促哀嚎戛然而止,韩七、杨二来不及躲闪,直直倒在血泊之中,再无气息。
驺原收回双手,慵懒倚在轿榻上,淡淡瞥了眼地上两具尸身,薄唇轻启,语气轻飘飘满是不屑:“区区蜉蝣蝼蚁,也配求我相助?贪图薄赏,内斗不休,死不足惜。”
四名抬轿仆役垂首肃立,对眼前血腥场面视而不见,早已司空见惯了他家公子冷狠心性,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后山出口,攥着念安的王三远远望见山道倒地的两人,再看轿中人淡漠模样,一股寒意直冲脊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盗匪走到他身侧,低声警示:“兄弟,此人杀伐随心,不过一句求助便斩杀了两个人,咱们万万不可居功张扬。等下把孩童送过去,谨言慎行,保命要紧,莫因贪赏引火烧身。”
王三死死按住不停挣扎的念安,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方才独揽功劳的狂喜消散无踪,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二人不敢耽搁片刻,一左一右架住少年,快步走上山道,恭恭敬敬立在藤轿跟前,垂首弯腰,姿态极尽谦卑。
“公子,幸不辱命,这个村童已被我二人完好生擒,等候公子发落。”王三躬身禀报,不敢有半分骄矜。
身侧盗匪亦拱手低言:“全程未曾伤损他分毫,合乎郎君的制皮纸要求,任凭修士处置。”
轿内的驺原始终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未曾掀起,自始至终,懒得去瞧满身污垢、狼狈不堪的念安一眼。于他而言,这场闹了整日的搜捕、这个山野稚童,不过一桩无聊俗务,若不是家主之命,不值他分半时光。
清冷慵懒的声线自轿中传出,不带半分起伏:“人既抓到,功劳、良田、脱籍文书,尽数归你二人,自行去郎君跟前领赏便可,不必再告知于我。”
王三心中刚掠过一丝欣喜,但是驺原的下一句吩咐便轻飘飘落下,浇灭了他所有风光念想。
“四名轿夫体力不济,山道难行。”驺原淡淡命令道,“你二人就暂且顶替抬轿,随我下山,直抵驺家别院。”
一句话落,王三与盗匪脸色骤然惨白。
他们勾心斗角、搏命厮杀,除掉所有对手,所求不过挣脱奴籍,到头来赏赐近在眼前,却要先做最卑贱的轿夫,替这位冷漠剑客扛轿赶路。
满腔欣喜尽数化作憋屈愤懑,戾气在胸腔翻涌,可望着道旁尚未干涸的血迹、轿中人弹指杀人的狠厉,两人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敢怒而不敢言。
二人只好先把念安捆成了一个小粽子,将少年交给一旁待命仆从看管,咬牙俯身接过轿杆,顶替上前扛起沉重藤轿。原先四名轿夫得以退至路边歇息,冷眼瞧着这两个“有功之人”沦为轿夫,眼底藏着几分漠然嘲讽。
队伍缓缓启程,顺着环山官道向山下行进。
越靠近山脚,周遭景象越是奢华隆重,与深山的荒芜肃杀判若两重天地。
驺家别苑早已收拾一新,处处张灯结彩,朱红宫灯沿着苑墙依次悬挂,锦绣彩幔铺满游廊水榭,活像只求偶的野猪;一里开外的黄土官道提前洒水压尘,再均匀铺上一层雪白细沙,平整洁净,不见半点尘土碎石。
道路两侧拉起高挑锦绣帷帐,沿途杂树尽数经园丁修剪,枝桠齐整雅致,不见一丝乱枝。数十名粉衣侍女、青衫侍童两两对立沿路肃立,侍女捧着描金食盒、冰镇蜜水与精致鲜果盘,侍童垂手静立,随时等候贵人取用。
从别院入口处出来,数十名执刀家丁层层站岗,严密把守所有岔路,但凡有寻常乡民靠近,便即刻上前驱赶清场,不许半分闲杂人等冲撞贵客仪仗,仿佛一群护巢的兵蚁。
整条御道寂静肃穆,只为等候虞家小姐莅临。沿途快马使者往来不绝,一次次疾驰至苑门前高声传报:
“虞家贵人已过清溪渡!”
“虞家仪仗抵达十里长亭!”
“虞家车马渐近山脚官道!”
一波波讯息层层递进,整座别苑上下人人紧绷心神,严阵以待。藤轿之上,驺原依旧闭目休憩,对这场倾尽人力物力的盛大迎接,漠然视之,毫不在意。
轿下,王三与盗匪扛着轿身,一步步踏在细软白沙之上,望着眼前极尽铺张的权贵排场,心底交织着不甘、畏惧与艳羡。
路边,被仆从看管的念安孤零零立着,衣衫破烂、满身土灰,静静望着眼前一派繁华盛景。
一边是底层布衣,为几贯束修、一口饱腹,便要亡命深山、互相残杀;一边是世家权贵,只为博一位贵女欢心,便能劳师动众、铺路清山、草菅人命。贵贱云泥,贫富天隔。
少年垂下眉眼,心底那份读书立身、挣脱苦厄的执念,在这般悬殊的碾压之下,愈发执拗滚烫。高空之上,阿翎低低盘旋,声声哀啼,似在为身陷囹圄的少年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