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炎夏
第二章 炎夏 (第2/2页)这话落在差役耳中,只余下可笑。
乱世为官,只知奉令敛役,哪管凡人生死。一名差役冷笑一声,抬手便要挥棍打落:“小小贱民,也敢妄议政令!”
棍风呼啸,直逼少年脊背。就在这一瞬,沈念安臂弯里的阿翎,骤然动了。它尚且孱弱,羽翼未丰,连低空飞行都很勉强,却凭着生灵最纯粹的护主本能,猛地扑腾起稚嫩的翅膀,小小的身子直直冲了出去。
啾——!
清亮急促的鹰鸣刺破嘈杂。
它无力伤人,只能用尚且尖利的小口,轻轻啄向差役挥棍的手背。力道极轻,不过是蝼蚁撼树,却足够突兀。
差役吃痛,手上力道一偏,木棍“哐当”砸在身侧土墙,震落一片尘土。
“哪里来的孽禽!”
差役又惊又怒又烦,反手便要拍死这只碍事的小鹰。
沈念安立刻侧身护住青翎,将小小的雏鹰严严实实挡在怀中,脊背硬生生抵住落下的掌风,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却半步未退。
“它还小,别伤它。”
孩童的声音不高,却执拗得不容撼动。
烈日炎炎,尘土飞扬。
凶横的差役,倔强的少年,懵懂护主的幼鹰,定格在满目疮痍的荒村巷道。
阿翎缩在少年怀中,小小的心脏砰砰直跳,它听不懂政令苛法,看不懂人间疾苦,只知道眼前这个护着它、温柔待它的人类,不能被欺负。这是它与生俱来的灵性,是刻在血脉里的善念,懵懂纯粹,不假思索。
差役被这半大孩童的执拗气笑,正欲再度动粗,远处传来头目催行的喊声。
“庸才,好不容易才凑够数,你一棒打死了壮丁,你替他去官道上扛沙包、砸石头吗?”
夏日官道工期紧迫,误期皆罚,轻则革职,重则连坐,他们没空纠缠一个瘦小童子与一只野鸟。
“晦气!暂且饶你!明日正午,尽数到村口集合,违者连屋拆毁!”
粗暴的呵斥落下,两人转身离去,继续搜刮剩余村民。
喧嚣渐渐远去,村口的哭喊却久久未歇。燥热的风卷着尘土吹来,拂动沈念安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怀中青翎的软翎轻轻晃动。
危机散去,小鹰彻底松了劲,软软趴在他掌心,小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指尖,一声声软糯啾鸣,像是在宽慰受惊的少年。沈念安垂眸看着它,眼底漾起浅浅温柔。
他抬手轻轻拂去它翎毛上的尘土,低声道:“谢谢你呀,阿翎。”
他早已悄悄给这只小鹰取了名字。
青羽临风,翎落温柔,便叫阿翎。
柴房的土墙边,杏花静静看着这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危难之时,少年舍身护鹰,幼鹰懵懂护主。
炎夏酷烈,徭役苛毒,人间步步是苦,可这一童一鹰之间的纯粹暖意,却滚烫地撞进她心底。
她依旧病痛缠身,依旧无力自立,依旧逃不开这乱世的磋磨。可她心底的那缕生机,愈发牢固了。她看着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看着小鹰温顺亲昵的模样,心底的执念悄悄沉淀、扎根。
这般温柔善意,不该被乱世碾碎。若他日身死,善魂不散,百世轮回,她必护他岁岁平安,渡他千难万劫。
日头渐渐西斜,毒辣的热浪稍稍褪去。沈念安抱着青翎,走到柴房窗边,静静望着满目荒芜的村落。遍野焦土,民生凋敝。苛税徭役如层层枷锁,困死凡尘烟火。他只是个七岁的乱世孩童,无力抗官,无力救世,甚至护好自己与身边生灵,都已是拼尽全力。
沈念安拭干了脸上的泪痕,哭是没有用的,该来的还是会来。他重新打了碗清水,给病榻上的杏花饮下润喉。月色清冷地洒下,把影子无情地拉长,二人相对无言,都知道明天这一别就是阴阳陌路了。一个病重的孤女,全凭借着一个沈念安接济才捱过冬日,明日他又被拉去修官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只有阿翎静静坐着窗棂上,眼睛一眨一眨地审视着外面的天空,风中似乎带着某种别样的气息,某中活物在远方繁育、生长、结群,那特有飘缥的气息正刺激着它的感官,勾起捕猎与食欲,野性的直觉告诉它,明天该出去觅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