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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照片

第六章 照片 (第1/2页)

刘振国一时没有开口。
  
  他只是静静望着楚筠,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缓缓点了点头。
  
  “难怪老顾说,你和旁人不一样。”
  
  顾远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插话。
  
  他心里清楚,这种时候最忌讳打断证人的思绪。
  
  刘振国将铁皮盒子转向自己,从口袋掏出一把小钥匙。
  
  钥匙早已锈迹斑斑,插进锁孔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咔哒。”
  
  盒子开了。
  
  里面并没有众人预想的关键证物,也不存在足以推翻整件案子的绝密文件。
  
  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一卷早已停产的柯达胶卷,外加六张洗印好的照片。
  
  楚筠没有急着伸手去拿,静静等刘振国主动讲解。
  
  这既是对证人的尊重,也是刑侦问询里的一种技巧。
  
  倘若侦查人员一上来就自顾翻看,很容易打乱对方原本想说的重点。
  
  刘振国拿起第一张照片。
  
  “这就是事故现场。”
  
  照片有些褪色,但保存完好。
  
  画面里,一辆老式客运大巴翻倒在路基之下,前挡风玻璃完全碎裂,车身右侧严重变形,四周围满围观群众与执勤民警。
  
  楚筠认真端详了十几秒。
  
  “这是官方拍摄的现场存档照吗?”
  
  “不是。”刘振国摇了摇头,
  
  “正规案卷里收录的才是官方照片,这几张是我私人拍下留存的。”
  
  楚筠抬起头:“您当初为什么要自己拍照?”
  
  “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老人浅浅一笑,
  
  “早年还没有执法记录仪,每办完一桩案子,我都会自行拍几张照片带回家复盘。
  
  不是用来留存证据,而是反复推演现场全貌。”
  
  楚筠颔首。
  
  这种习惯并不算罕见。
  
  不少老刑警都会在脑中一遍遍还原现场,甚至亲手绘制现场示意图。
  
  但像刘振国这样,把私人照片完好保存二十年的人,确实寥寥无几。
  
  第二张照片拍摄的是事故大巴车厢内部。
  
  座椅东倒西歪,行李散落一地。
  
  一只旅行包撕裂开来,衣物四处散落。
  
  没有任何反常疑点。
  
  第三张、第四张照片亦是如此,平淡无奇。
  
  直到第五张照片映入眼帘,楚筠的动作骤然顿住。
  
  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现场全景照。
  
  拍摄角度比其余几张更高,想来是站在路边防护栏上举机拍摄。
  
  画面里几名民警正在拉设警戒带,医护人员抬着担架穿梭,围观人群密密麻麻。
  
  一切都符合交通事故现场该有的模样。
  
  真正抓住楚筠视线的,是照片右下角。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身穿白色短袖上衣。
  
  他既没有上前参与救援,也不像普通路人一样驻足看热闹。
  
  只是独自站在人群外围,漠然望着事故现场。
  
  单看这一幕,本无任何诡异之处。
  
  可问题在于,照片里所有人,神情不是慌乱就是焦灼。
  
  唯独这个男人,脸上带着笑意。
  
  并非幸灾乐祸的阴笑,而是一种松弛、释然的笑。
  
  仿佛期盼已久的某件事,终于如期发生。
  
  楚筠将照片平放在桌面:“这个人是谁?”
  
  刘振国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事后您有没有追查过他的身份?”
  
  “查过,一无所获。”老人语速缓慢地继续说道,
  
  “当年我只是单纯觉得此人违和,才单独把这张照片收起来。
  
  之后拿着照片走访周边村民辨认,没人认得他。
  
  事故当天,也没有任何人留意到这个男人的存在。”
  
  顾远接过照片仔细打量:“会不会只是拍摄角度造成的视觉错觉,看着像在笑?”
  
  “不可能。”刘振国语气十分笃定,
  
  “底片我还留着,专门放大冲洗过,他确确实实在笑。”
  
  楚筠沉默不语,拿着照片走到窗边,对着自然光仔细甄别细节。
  
  老照片分辨率极低,男人的五官已经模糊不清。
  
  但几处轮廓细节尚能分辨:
  
  头戴一顶鸭舌帽,右手插在裤袋,左手捏着一件对折一半的扁平物件。
  
  除此之外,再也提取不出更多线索。
  
  楚筠忽然发问:“这张照片当年为什么没有归入案卷?”
  
  刘振国沉默数秒,缓缓解释:
  
  “我当时判断,单凭这张照片说明不了任何实质问题。
  
  一个人在事故现场发笑,并不触犯法律,也无法证实他和这起车祸存在关联。
  
  若是放进卷宗,只会干扰后续侦查方向。”
  
  楚筠点头认可。
  
  这是非常专业的判断。
  
  刑侦工作不是无差别收集所有可疑画面,而是筛选具备证据效力的有效线索。
  
  十九年前的刘振国,没有任何理由仅凭一张笑脸,就将一名陌生人列为调查对象。
  
  可时至今日,十九年光阴过去。
  
  当所有碎片化线索拼凑在一起,这张照片承载的意义,早已和当年截然不同。
  
  ……
  
  就在这时,办公室房门被轻轻敲响。
  
  赵成抱着一份档案袋走了进来。
  
  “楚哥。”
  
  “嗯?”
  
  “医院刚送过来的材料。”
  
  “什么资料?”
  
  “周明德全套住院病历。”
  
  楚筠接过档案袋。
  
  袋内除了诊疗记录,还有数份心理评估报告。
  
  他随手翻了两页,动作猛地停下。
  
  这是一份十年前的心理访谈笔录。
  
  记录人是一位早已退休的心理医师。
  
  其中一段对话,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医师:您为什么每天都要去汽车站?
  
  周明德:因为她一定会回来。
  
  医师:如果她永远不回来呢?
  
  周明德:那就说明,有人拦住了她。
  
  楚筠继续向下翻阅。
  
  医师:是谁拦住她?
  
  周明德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吐出一句话:
  
  那个拍照的人。
  
  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
  
  赵成最先反应过来:“拍照的人?”
  
  顾远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桌上第五张照片上。
  
  照片里,站在人群外侧微笑的陌生男人微微垂着头,手中握着一样东西。
  
  此前因为照片年代久远画质模糊,众人一直以为那是一张纸。此刻重新细看,那物件细长,一端还有反光,根本不可能是纸张。
  
  更像是——一台相机。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赵成拿起那张泛黄老旧的照片,凑到灯光下,整张脸几乎贴在相片上,拼命想从模糊褪色的像素里分辨更多细节。可无论怎么细看,只能确定男人的站姿、鸭舌帽轮廓,以及左手握着细长物件,单凭这张照片,完全无法断定那就是相机。
  
  顾远沉默片刻,轻轻把照片放回桌面,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只凭周明德一句‘拍照的人’,就断定照片里男子手里拿的是相机。这是典型的证据互相诱导,一旦先入为主定下猜想,后续所有判断都会出现偏差。”
  
  楚筠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反复提醒赵成的道理。
  
  侦查不是拼图游戏,至少初期绝对不是。
  
  很多年轻警员习惯强行把所有线索拼接成一套完整故事,便自以为无限接近真相。但真正的刑侦恰恰相反,拿到一条新证据,第一反应应当是尝试推翻它,而非急于佐证自己的猜想。
  
  他重新翻开那份访谈笔录,不再细看周明德的回答,而是从第一页从头通读完整份记录。
  
  绝大多数刑警都不会做这种事。
  
  他们只愿意直接抓取最终结论。
  
  楚筠却不一样。
  
  他始终认为,人与人的访谈对话本身藏着海量信息:心理医师会在何处停顿、何处追问、选用何种措辞提问,这些细节都会潜移默化影响受访者的回答内容。
  
  十分钟后,他将笔录轻轻放在桌上。
  
  “这里有疑点。”
  
  顾远抬眼:“哪里不对劲?”
  
  楚筠把笔录推到二人面前,指尖轻点其中一页:“这名医师一共和周明德进行了七次正式访谈,每次谈话主题各有侧重。前六次几乎全部围绕他的女儿、汽车站、十六点五十分这个时间点展开,唯独最后一次,医师突兀抛出一个问题——‘你会不会感觉,一直有人在监视你?’”
  
  赵成立刻翻到对应页面,很快找到这段对话:
  
  医师:你有没有察觉到,有人长期在暗中观察你?
  
  周明德:有。
  
  医师:是谁?
  
  周明德:拿着相机的那个人。
  
  医师:他为什么要盯着你?
  
  周明德: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再来这里。
  
  访谈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没有进一步追问,也没有任何补充说明。
  
  赵成皱起眉头:“会不会是医师怀疑他有被害妄想,才刻意这么提问试探?”
  
  楚筠没有作答,将笔录翻回首页,指着页面右上角一行文字:“你看每一次访谈的日期。”
  
  赵成低头查看:
  
  第一次访谈:十年前六月
  
  第二次访谈:十年前七月
  
  第三次访谈:十年前九月
  
  ……
  
  第七次,最后一次访谈:十二年前八月
  
  赵成愣了一下,连忙往前翻页,立刻发现了重大问题。
  
  最后这次访谈的日期,早于前面所有记录。
  
  整份病历资料的时间顺序,完全是颠倒错乱的。
  
  “是医院装订的时候弄错了?”顾远也察觉到这份违和感。
  
  楚筠缓缓摇头:“不像。”
  
  他拿起整套病历仔细查验,装订孔洞没有拆卸重装的痕迹,所有纸张新旧程度相近,说明这份资料从整理归档之初,就是这个错乱顺序,并非后人重新调整过页码。
  
  那为什么最早开展的一次访谈,会被放在整份记录的末尾?
  
  楚筠继续向后翻页,很快在最后一页找到一张泛黄便利贴。
  
  便利贴字迹清晰:
  
  第七次访谈作废,不计入最终诊疗诊断意见。
  
  下方签着一个名字:林启山。
  
  顾远立刻下令:“立刻核查这个人。”
  
  赵成马上操作电脑调取医院人事档案。
  
  不到两分钟,检索结果出来了:
  
  林启山,省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五年前办理退休,现定居省城。
  
  档案备注另有一行小字:曾参与多起重大刑事案件犯罪心理评估工作。
  
  楚筠的视线牢牢定格在这句话上,久久没有移开。
  
  普通精神病院医师接触刑事案件并不算稀奇,但一名常年接诊普通住院病患的心理医师,长期参与重案心理评估,本身就十分反常。
  
  更让人费解的是,他为何要在一名普通精神病人的访谈笔录上,亲笔标注“作废”二字?
  
  办公室再度陷入沉寂,这时刘振国忽然开口:
  
  “林启山……”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老人。
  
  刘振国眉头紧锁,费力回忆着往事:“这个名字,我见过。”
  
  顾远立刻追问:“什么时候?”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沉思近一分钟,才低声说道:“不是十九年前,是十二年前。”
  
  楚筠和顾远几乎同时挺直身体:“您确定?”
  
  刘振国点头:“当年有人重启调查这起交通事故,给我打了一通电话约我面谈,我们在县公安局门口那家老茶馆聊了整整一下午。
  
  对方全程没有自报姓名,临走时递给我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的名字……”
  
  老人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就是林启山。”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直到此刻,两人才彻底明白,十二年前暗中复查辛村旧案的,根本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民间调查者,而是深耕精神医疗领域多年的心理医师林启山。而他调查的核心目标,并非当年那场车祸本身,而是车祸后唯一坚持“死者不是自己女儿”的周明德。
  
  楚筠缓缓靠向椅背,脑中复盘今日搜集到的所有线索,猛然察觉自己此前的侦查方向存在偏差。他们一直默认旧车祸才是核心案件,周明德只是引出旧案的线索人。可倘若十二年前林启山真正调查的对象是周明德,那从一开始,值得深挖的就不是那场交通事故,而是一个原本精神正常的父亲,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记忆会造假,证词会造假,甚至时间都能混淆,但一个人数十年日复一日重复同一个举动、坚守同一份执念,这件事本身,远比他任何一句口述都更加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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