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故人
第四十九章 故人 (第1/2页)炜杰在庙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去。
石凳上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袄,头上扣着一顶毡帽,正凑着灯笼,慢条斯理地剥一颗花生。看他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己家炕头上。
"过路的?"老人没抬头,"进来烤烤火。外头冷。"
"赴约的。"炜杰边说边往里走。
老人剥花生的手,停了。
"四十年前,有人在这张草图背后写了一句话。"炜杰从怀里取出那张旧草图,双手递过去,"'冬至夜,土地庙,有故人来'。我外公叫炜德山。他失约了,今年,我替他来的。"
老人抬起头。灯笼的光底下,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老脸,皱纹堆垒,眼皮耷拉,只有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老人。
他盯着炜杰看了很久,忽然问:"头三单,不收钱。收什么?"
"收胆。"炜杰答。
"送信三不送?"
"索命的不送,挑唆的不送,买命的不送。"
"脚钱攒了九枚,是什么钱?"
"功德钱。阳间花不出去,紧要关头,能买路。"
老人笑了。他把花生壳一抛,在棉袄上拍了拍手,站起身,对着炜杰,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
"等了四十年。"他说,"老朽姓季,算账的里头,跑腿送信的都叫我季掌柜。德山那一批信差里,他是最轴的一个,也是最让我放心的一个。"
"季掌柜。"炜杰还礼,"我外公他——"
"他的事,我都知道。"季掌柜摆摆手,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示意炜杰也坐,"他走的时候,我就在白事街口。我看着满街的人送他,看着纸灰在火盆上聚成人形,作了一个揖。"
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干我们这一行的,死人见得多了。可那一揖,我在岗子上,站了半宿没动。"
"他啊,"季掌柜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有一回送一封'信',收信的是个死了三年的赌鬼,信是他老娘烧的,就一句话:儿啊,家里都好。德山送完信回来,蹲在墙根哭了一路。我说你哭什么,他说,掌柜的,那赌鬼听完信,给他老娘磕了三个头。"
"干这行的,最忌心软。可我那时候就知道,这小子,差事干得长。"
土地庙里,灯笼的火苗安安静静。炜杰在另一块石凳上坐下,把外公的日记、令牌、那截灯芯,一样一样,摆在季掌柜面前。
"掌柜的,我有一肚子问题。"
"问。"季掌柜说,"能答的,今夜都答你。你既然来了,就是接了德山的差事——接差事的人,得先知道自己端的是哪碗饭。"
"第一问,"炜杰说,"'司',到底是什么?"
"阴阳两界,中间隔着一条河。河这边的规矩,管活人;河那边的规矩,管亡者。"季掌柜缓缓地说,"可人死了,不是一拍两散——有没说完的话,有没了的心愿,有被亏欠的账。这些事,得有人管。司,就是管这个的:送信,引路,了执念。让该听见的话被听见,让该上路的人上好路。"
"通判大人,就是司里的主官。"
"那俱乐部呢?"炜杰盯着他,"长生俱乐部,借运借寿借命,立据收息——他们跟司,是什么关系?"
季掌柜沉默了很久。
"很久以前,"他缓缓开口,"司里人手不够,就在阳间设了些'外柜',帮着收收旧账、了了散缘。俱乐部,原本是最大的一个外柜。"
"后来呢?"
"后来,外柜的掌柜们发现,'账'这个东西,不光是债,还是货。寿能存,运能转,命能抵——能做账,就能做买卖。"季掌柜的声音冷了下去,"外柜越做越大,大到后来,他们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不认司里的规矩了。公账,做成了私账。"
"通判大人不管吗?"
"管。"季掌柜说,"二十年前,大人亲自去封外柜的总账。去了,就没回来。"
土地庙里,死一样地静。灯笼的火苗,纹丝不动。
"大人失踪了?"炜杰的声音发紧,"一位通判,怎么会失踪?"
"不知道。只知道从那之后,司里的公堂就空了。印,也不见了。"季掌柜说,"公堂不开,私账横行。这二十年,俱乐部才长成今天这个样子。"
炜杰坐在石凳上,把这一切,在心里一页一页地翻。
外柜变私账,通判失踪,公堂空悬,私账横行——一条线,清清楚楚。顾惟深们为什么盯着点睛、盯着令牌、盯着这条送魂街?他们要的不是生意,是那把空着的椅子,是那扇没人看守的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