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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类

同类 (第1/2页)

那人的名字叫庄周。
  
  不是那个写《逍遥游》的庄周——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这个人自称是庄周的后学,继承了他的名字和理念。"庄周不是一个名字,是一条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在书铺对面的酒肆里坐了下来。酒肆不大,几张矮案靠着墙根摆开,空气中弥漫着浊酒的酸味和烤粟的香气。角落里有几个老兵在喝酒划拳,声音嘈杂却透着一种市井的温暖。隰衡要了两壶酒,庄周只喝一杯就放下了。
  
  "你不是普通人。"庄周开门见山。
  
  "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你也是。"
  
  庄周笑了。那是一种彻底释然的笑——像是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一个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被理解的人。四百多年来,隰衡第一次在另一个人脸上看到这种笑容。它不包含快乐,不包含轻松,只包含一种深深的、发自肺腑的如释重负——"终于不用装了"。
  
  "我是寅位。"他说。
  
  隰衡的手指在桌下不自觉地攥紧了。
  
  寅位。十二颗寿元之种之一。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酒碗。碗中映出他自己的面容——十九岁的面孔,清澈的眼睛,没有皱纹,没有斑痕。然后他看向庄周——四十多岁的面容,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
  
  两种不同的老去方式。或者说——一种被时间遗忘,一种选择与时间同行。两种截然不同的回答,指向同一个无解的命题:永生者该如何活着?
  
  "你活了多久?"隰衡问。
  
  "比你久一点。"庄周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大概六百年。"
  
  六百年。
  
  这个数字在隰衡的脑海中回旋了很久。六百年。他开始在脑中推算——六百年前是什么时代?那是春秋末年,孔子还在世,老子刚刚西出函谷关。这个人,在孔子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活着了。他见过孔子吗?他见过那些诸子百家最初争论的场景吗?
  
  隰衡活了四百多年,已经觉得自己承载了太多。四百年的记忆压在他的骨骼上,有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椎在隐隐作响——那不是身体的声音,是记忆的重量。六百年——那是怎样的重量?他想象不出来。就像一粒沙想象不了一座山的重量。
  
  "你选择了什么?"隰衡问。
  
  "逍遥。"
  
  "什么意思?"
  
  "不记录,不操控,不干预。只是活着。活在每一个当下,不背负过去,不忧虑未来。"庄周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然后用手掌抹去。"像这个圆。画过了,就没了。不留痕迹。我走遍了天下——北方的草原、南方的海岛、西域的沙漠。每一处风景都看了,然后放手。不带走一片叶子,不留下一个脚印。"
  
  隰衡沉默了。这是和他的选择截然相反的道路。他选择记住一切,庄周选择放下一切。一个用记忆对抗时间,一个用遗忘融入时间。
  
  "你不觉得可惜吗?"隰衡问。"六百年,那么多事情发生了。那么多人生了又死了。你什么都不记?"
  
  庄周看着他,眼神中有一种古老的疲惫——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疲倦,而是六百年日日夜夜积累下来的、渗入了骨髓的倦怠。
  
  "你觉得记住就不累吗?"
  
  隰衡没有回答。
  
  "你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次离别,每一场战争。"庄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觉得你是在保护他们。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保护的只是你自己的记忆?他们早就走了。你的记忆,留住的只是你自己的痛苦。"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隰衡四百年来从未示人的伤口。
  
  他沉默了很久。酒肆的掌柜在柜台后面擦拭碗碟,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窗外有人在唱一首他听了几百年的老歌——歌词换了好几茬,但曲调的骨架没变,就像人间的悲欢一样,换了多少张面孔,底层的调子从未变过。
  
  "你为什么来找我?"他最终问。
  
  庄周看着他,眼神中那种古老的疲惫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在鞘中藏了太久的剑,终于露出了一寸锋芒。
  
  "因为巫逐已经开始寻找其他寿元之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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