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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米行

第五十五章米行 (第1/2页)

正德三年腊月的雪,下了三天三夜还没停。
  
  温景行站在山阳县城西的官道上,靴底已经被雪水浸透。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目光落在远处一座灰扑扑的门楼上——马记米行。
  
  这三天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走访了县城四家粮铺,摸清了今年秋粮收购的市价。第二件,翻遍了县衙积压的粮库损耗账册,找到了三十二石粮食的出入缺口。第三件,在米行后门的排水渠里,挖出了一把还没烧尽的账册残页。
  
  残页上的墨迹被泡得模糊,但有几个字还能辨认——"三十二石"、"马记"、"腊月初三"。
  
  日期是腊月初三。而马记米行的账房老杨,死在腊月初四。
  
  温景行把残页折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推开米行临街的侧门。
  
  侧门没有锁。门轴生了锈,推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有人在夜里掐住了鸡的脖子。他侧身闪了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院子里堆着几十只空麻袋,有些还带着潮气,摊开在竹席上晾着。正房的烟囱冒着烟,灶膛里有火——说明米行里还有人住。他穿过院子,走到正房窗下,用指尖在窗纸上捅了一个小孔。
  
  屋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蹲在灶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老头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跟谁说话——但屋里没有第二个人。他是在自言自语。
  
  温景行认出了这个人。马记米行的账房先生,姓杨,街坊都叫他杨老账。三天前他还在街上看见这个人买烟叶,活蹦乱跳的。
  
  但杨老账本该在四天前就死了。
  
  温景行的手按在窗棂上,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杨老账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灶台上有半碗冷饭,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灶台边的地上有一摊水渍,水渍的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人端着碗走过的时候洒出来的。
  
  水渍还没有完全干透。
  
  也就是说,这碗饭是半个时辰之内端过来的。
  
  温景行把目光收回来。他在心里把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账册上的记录显示腊月初三那天有三十二石粮食出库,收货方写的是"本县自用"。但山阳县今年的秋粮收成正常,县衙的粮库至今还有余粮,根本不需要从米行调粮。这三十石粮食出库的记录是假的。真正的那三十二石粮,在出库记录之外被运走了。
  
  杨老账知道这件事。
  
  所以他必须"死"。
  
  但杨老账没有死——他躲在这里,有人在给他送饭——说明有人不希望他死,至少现在还不想。
  
  温景行正要转身,屋里的杨老账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冷饭,走到后窗前推开一条缝,把饭倒了出去。
  
  倒饭的手势很自然,不像是在喂猫喂狗。倒完之后他把碗放回灶台上,蹲回灶前继续添柴。
  
  温景行在窗外看了很久。
  
  那碗饭倒了——说明送饭的人不是每天固定的量,而是多送了一碗,杨老账吃不了,所以倒掉。反过来想:如果送饭的人知道他一个人吃不了两碗,就不会送两碗来。
  
  除非——送饭的人不知道屋里住的是一个人。
  
  温景行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转身从院子里退了出去,出了侧门,快步绕到后巷。
  
  后巷的地面上有脚印。雪地上脚印很乱,但有一条轨迹很清晰——从巷口的馄饨摊方向延伸过来,到后窗的位置停住。脚印的尺码不大,大约七寸,走路的人脚步很轻,脚尖着力明显——是个女人。
  
  温景行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冬天的冻土加上新雪,脚印印得很深。深到能看出鞋底的纹路——不是布鞋,是牛皮靴。山阳县城里穿得起牛皮靴的女人,不会是小户人家的媳妇。要么是官宦家眷,要么是大户使唤的贴身丫鬟。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线索。
  
  杨老账没有死。有人把他藏在米行的空院子里,每天有一个穿牛皮靴的女人给他送饭。那个女人不走前门走后巷,绕开馄饨摊的视线死角,在午后人少的时候来。
  
  温景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没有回头,沿着后巷往馄饨摊的方向走。馄饨摊的老汉正在收摊,见他走过来,笑了一下。
  
  "先生来一碗?"
  
  "来一碗。"
  
  温景行在摊子前的条凳上坐下。老汉手脚麻利地下了十几个馄饨,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汤面上漂着葱花和虾皮,香味窜进鼻子里。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随口问了一句。
  
  "老伯,这几天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牛皮靴的女人往巷子里走?"
  
  老汉的手顿了一下。
  
  温景行没有抬头看他。他继续喝汤,眼睛盯着碗里的馄饨,像是只是随口闲聊。
  
  "穿皮靴的——"老汉的声音有点犹豫,"有。天天来。午后就从那边过来,走到巷子口就进去了。我以为是米行的人呢。"
  
  "认识吗?"
  
  "脸没看清。裹着头巾,低着头走过去,不瞧人的。"
  
  温景行又喝了一口汤。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他没有回客栈。他沿着巷口的街道走了半圈,绕到馄饨摊对面的茶楼,上了二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巷口和米行的后巷。他要了一壶粗茶,坐下来等。
  
  他等了约莫一个时辰。
  
  午后,一个裹着靛蓝色头巾的女人从街口那边走过来。她低着头走得很急,脚步却意外地稳。她没有左顾右盼,直接拐进了后巷。温景行隔着窗户看她的背影——她个子不高,腰板直挺,穿了一件灰布棉袄,棉袄的下摆露出来一截牛皮靴的靴筒。
  
  他放下茶杯,推门下楼。
  
  绕到后巷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雪地上多了一串新鲜脚印。温景行走到后窗外,贴着墙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动静。他正准备离开,后窗忽然从里面推开了半扇,杨老账的脸露了出来。
  
  "你——"杨老账看见他,脸色刷地白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温景行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把烧残的账册残页举起来,让杨老账看清楚。
  
  杨老账盯着残页看了几息,嘴唇抖了抖。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他认出了残页上的字迹。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进来说。"杨老账把后窗推开,让温景行翻进来。
  
  屋里的空气很闷,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暗红的炭。杨老账把后窗重新关上,坐到灶台边的矮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
  
  温景行没有催他。他找了另一张矮凳坐下,把残页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沉默了很久。
  
  "你是什么人?"杨老账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县衙的人?还是——查账的?"
  
  "都不是。"温景行说,"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路过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数字。"
  
  "三十二石——"杨老账低声说,"你看到了。"
  
  "看到了。还看到了账册被撕掉的十七页。还有——"温景行停了一下,"孟淳的死。"
  
  杨老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裤。
  
  "你连孟大使都知道——"他的声音更哑了,"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得死。"
  
  "你说说看。"
  
  "因为我知道那三十二石粮食去了哪里。"杨老账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不是在逃命,我是在等人。等一个能把这笔账捅出去的人。"
  
  温景行看着他,没有接话。
  
  杨老账忽然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他掏出了一块松动的砖,从砖后面的暗格里拿出一本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
  
  "这是我偷偷抄的底账。"他把油布包递给温景行,手在抖。"马记米行这三年所有的暗账——那些没有写在正式册子上的粮食去向。"
  
  温景行接过油布包,没有立刻打开。油布的外层还带着灶台的余温,说明这本册子刚被放进去不久,甚至就是今天。他没有说什么,把册子塞进怀里。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杨老账问他。
  
  "离开这里。"
  
  "去哪?"
  
  "淮安府。"
  
  杨老账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有问为什么去淮安府——他不需要问。因为他知道,孟淳就是淮安仓场的前任大使。而他手里那本暗账的最后一笔,记录的粮食去向,正好也是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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