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屠村
第五十一章 屠村 (第2/2页)他蹲下来,看着地上一个马蹄印。马蹄印很深,印纹清晰,是新的马掌,应该是从长安缴获的官马。马的速度很快,来的时候没有减速,走的时候也没有。他们的目标是速战速决,不在这里过夜,不在任何一个地方留下太多痕迹。这种人不会因为一座被屠过的村子再回来,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他们要的东西了。
“超叔。”李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靖超站起来,转过身。
李飞站在他面前,脸上全是灰,药箱的带子在肩上勒得很深。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活人,六个。老妇人一个,姐弟两个,婴儿一个,还有两个——一个中年男人,腿被墙压断了,我已经接了骨,上了夹板,但人还在昏迷。一个年轻女人,后背被刀砍了,伤口很深,止了血,但还在发烧。能走的只有五个,那个中年男人需要抬。”
唐靖超点了一下头。
“赵磊、广湖,你们抬那个中年男人。柯尚钰,你背那个年轻女人。其他人抱孩子。走,回山。”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慢。赵磊和尹广湖用树枝和门板做了一副简易担架,中年男人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柯尚钰背着年轻女人,她的脸趴在他肩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很重,很急,像在发烧。李飞抱着那个婴儿,婴儿没哭,睁着眼睛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念安接过姐弟俩,姐姐拉着她的衣角,弟弟走在姐姐旁边,三个人排成一排,走在队伍中间。
唐靖超走在最后面。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身后的村庄还在冒烟,烟很细,很直,在无风的上午像一根根白色的、不会断的柱子。柱子下面是什么?是尸体,是血,是打碎的陶罐和踩烂的粮食。是被烧毁的、不会再重建的、从地图上被抹掉的、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庄。
回到山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陈梓铭把火塘烧旺了,念安把木屋里的干草铺厚了,胡瑶瑶烧了一大锅热水。李飞把伤员安置在最大那间木屋里,开始第二轮救治。中年男人的腿需要重新正骨,年轻女人的后背需要清创缝合,老妇人的肺里有淤血需要用药化开,姐弟俩没有外伤但受了惊吓,婴儿饿了但没有母乳只能用米汤喂。
胡瑶瑶在灶台边煮米汤。她一边烧火一边掉眼泪,眼泪掉进锅里,噗嗤一声,变成了水汽。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越擦越多。
唐靖超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用袖口帮她擦眼泪。袖口是粗布的,擦在脸上有些疼,但她没有躲。
“超酱。”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嗯。”
“那些孩子……他们的爹娘……”
“我知道。”
他没有说“没事的”,因为不是没事。也没有说“会好的”,因为不知道会不会好。他只是蹲在那里,帮她擦眼泪。擦了很久,久到米汤煮好了,久到她的眼泪终于不流了。
傍晚的时候,唐靖超把所有人叫到了火塘边。伤员们在木屋里休息,能走动的都出来了。八个人加上六个新来的幸存者,火塘坐不下,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靠在木栅栏上。火光照着每一张脸,有疲惫的,有悲伤的,有茫然的,有坚硬的。
唐靖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今天山下发生的事,你们都看到了。安禄山的人不会因为我们躲在山上就不来找我们。山下那个村子没了,下一个可能就是这里。”
他停了一下,看着每一张脸。
“我不是要吓你们。我是要说——从今天起,我们不能再只想着‘活着’。我们要想着‘怎么活’。这个寨子要加固,要有哨位,要有预警,要有跑的路和守的墙。每个人都要做事,不能闲。赵磊,你带人修寨墙。柯尚钰,丝线防线再往外扩三十步。尹广湖,你负责白天的高处警戒。陈梓铭,情报还是你管,山下有任何风吹草动,我要第一个知道。李飞,伤员交给你,另外草药多备一些,接下来可能会有人受伤。张振宇,你教村里人——教活下来的那些人,怎么用刀,怎么跑,怎么躲。念安,孩子和老人交给你。瑶瑶,后勤你来管,粮食、水、药、柴火,清点清楚。”
他一件事一件事地安排,没有遗漏,没有犹豫。没有人提出异议,也没有人问“为什么是我”。赵磊点了点头,柯尚钰嗯了一声,尹广湖从木柱上直起身,陈梓铭从袖中抽出纸笔开始列清单。
火塘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半空中,亮了一下,灭了。
张振宇看着唐靖超,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超叔,你不打算走了?”
唐靖超看着他,又看了看火塘边的每一个人。
“不走了。”他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地方。”
胡瑶瑶坐在他旁边,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不凉了,是温的,像一块被春天的阳光晒了一整个上午的石头。他反握住她的手,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握住了。
夜很深了。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赵磊添了最后一根柴,柴是干的,烧起来没有烟。火光照着每一个人的脸,照着一个新的、还没有名字的、正在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东西。它不大,不强,不漂亮,但它在那里,在这些人的眼睛里,在这些人的手上,在这座不知道名字的山上,在这片被战火烧焦的土地上。
唐靖超坐在火塘边,握着胡瑶瑶的手,看着火焰。他在想明天。明天要砍树,要挖沟,要磨刀,要教人怎么活下来。明天会很忙,忙到没有时间想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但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他们都会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勇敢,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也因为这座山需要一个寨子,这些人需要一个家。而他能给的,就是这个。
火塘里的火还在烧。烧得很旺,烧得很稳,烧得不像会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