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去留
第四十二章 去留 (第1/2页)五月十五,辰时。长安城的天没有亮透。
李隆基的车队从禁苑北门消失之后,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先是大明宫里的宫女太监开始往外跑,然后是皇城里的官员,然后是朱雀大街上的百姓。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所有人都在跑。往南跑,往蜀中跑,往任何一个不在安禄山行军路线上的地方跑。朱雀大街变成了一条单向的河流,从北向南,从皇城向外,从长安城的中心流向四面八方。街道两侧的商铺大门紧闭,门板上的锁是新的,但锁孔里已经落了灰。卖胡饼的摊子歪倒在路边,炉膛里的炭火还没有完全熄灭,青烟从炉口冒出来,在无人的街道上飘散,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正在慢慢解体的旗帜。
唐靖超站在崇仁坊的巷口,看着那些逃难的人从面前跑过去。
“超叔。”赵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喘。他没有戴眼镜,眯着眼睛,手里提着那柄短刀。短刀的刀鞘不见了,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冷白色的光。“赵府的人呢?”唐靖超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赵磊沉默了一瞬。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很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的语气开了口:“赵禹珪带他们走了。昨晚走的,往蜀中。我爹也跟着走了。他们让我一起走,我说我不走。我爹问为什么,我说我有事。他没有再问,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赵磊的声音停了一下。
唐靖超转过身看着他。赵磊的圆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过的红,是一种忍了很久、快忍不住了、但还在忍的红。
“走吧。”唐靖超说。不是“你走吧”,是“我们走”。赵磊看着他,点了下头,把短刀别在腰间,从袖中摸出一副备用的眼镜戴上,世界清晰了。
张振宇从务本坊的方向走过来,左手握着黑金古刀,右手垂在身侧。他的步伐很快,快到衣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念安走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襦裙,手腕上那对白玉镯子还在,手里提着一只不大的包袱,包袱里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仅有的几样东西。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张府的人呢?”唐靖超问。
“走了。”张振宇的声音不大,“昨天走的。我让他们走的。张家的族长不愿意走,说‘张公谨的子孙没有逃跑的’。我说这不是逃跑,这是留得青山在。他看了我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你留在这里,能守住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念安替我回答了。”张振宇偏头看了一眼念安,念安没有看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她说——‘守住自己。’”
唐靖超看着念安。念安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一种比笑容更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发了芽、开了花的表情。
胡瑶瑶从胡府的方向跑过来。她跑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襦裙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白色的衬裤。她跑到唐靖超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爹不走。”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了,实心的,沉甸甸的。
唐靖超看着她。
“他说‘胡崇献一生未负朝廷,今日亦不负。长安城在,我在。长安城亡,我亡。’”胡瑶瑶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怎么也压不下去的颤抖。
唐靖超把手伸出去,握住了她的手。
“你爹不会死。长安城也不会亡。”
胡瑶瑶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手背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直了。
“我不走。”她说,“我爹在哪,我在哪。”
尹广湖从补天阁的方向走过来,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微微张开。他的指尖上没有飞刀,但随时可以有。他的脸色很差,不是病,是三天没有睡觉了。补天阁的长安分舵已经散了,阁主跑了,执事跑了,剩下的杀手们各奔东西。他把分舵的密档全部烧了,烧了一个晚上,纸灰堆了半人高,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黑色的蝴蝶。
“广湖。”唐靖超看着他。
“补天阁没了。”尹广湖的声音还是那种开了声卡的磁性嗓音,但今天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沙哑,是一种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怎么也清不干净的、闷闷的、沉沉的。“不是今天没的,是早就没了的。阁主跑了,执事跑了,兄弟们都跑了。我一个人烧了一夜的密档,烧到天亮。”他伸出手,手指裂开了,不是上次那种深到骨头的裂,是浅的,表皮裂了,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像细小的、红色的、不会干的露珠。“烧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名字。幽剑的铸剑人。”
唐靖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谁?”
尹广湖抬起头,看着唐靖超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三天没合眼的浑浊,但浑浊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一种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水光的、不会被水泡烂的锋利。
“李隆基。”
唐靖超的呼吸顿了一拍。不是一息,是一拍。心跳之间的那个缝隙。
“密档上写的是——‘幽剑,贞观十九年立,首任铸剑人为太宗皇帝李世民。’”尹广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的、人的、本能的、无措的颤抖。“后面每一任铸剑人,都是当朝天子。太宗、高宗、中宗、睿宗、武后、中宗、睿宗、玄宗。李隆基是幽剑的第九任铸剑人。”
朱雀大街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吱呀作响。树叶早就落光了,但树枝还在,在风中挣扎着,像无数只正在求救的、已经没有了力气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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