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一言点破君臣计,统帅非是私家兵
第634章 一言点破君臣计,统帅非是私家兵 (第2/2页)父亲的手停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然后,一刀割了下去,银线断裂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乎听不见,却在年幼的自己耳边炸成了惊雷,父亲的手很稳,刀锋从狼牙的顶端一路划到底端,将那一小块绣着图腾的布料完整的割了下来。
他把那块布仔细叠好,叠了一下又一下,塞进自己贴身的怀里,死死按在胸口的位置,然后,他面朝百里氏的大旗,双膝一弯,重重的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父亲起身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灰土,他没有拍,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百里氏的大旗,站了很久。
帐帘后面的阿如那炎看着父亲的背影,没有出声,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阿如那氏的图腾旗,第二天,祭帐拆了,名字没了,就像阿如那三个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木桩上的裂缝还在往外冒着细碎的木屑,百里炎盯着那个贯穿的洞口,死死握着镗杆,地牢里,百里元治清瘦的脸压了上来,那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字,清晰的发寒。
“再过二十年,等我们这些人都死了,还会有人记得吗?”
百里炎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背青筋凸起,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松开了镗杆,退后两步,在石阶上重新坐了下来,长镗就那样插在木桩上。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来人没有敲门,随着干涩的开门声,虚掩的院门被直接推开。
“炎帅。”
百里炎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敞开的院门处,只裹着一身深灰色的皮袍,腰间束着素面窄带,头发简单的束在脑后,她的右肩略微端着,箭伤显然还没好利索,羯柔岚的目光越过百里炎,落在院子正中,那柄贯穿了木桩的长镗上。
百里炎也没说什么,伸手从身旁的石台上摸起之前搁着的旧羊皮和清油罐子,又取下肩甲,低头开始擦拭,羯柔岚自己迈步走了进来,绕到对面那块矮石墩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身子挺的很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沉默横在两人之间,远处巴勒卫军营的方向,隐隐有马蹄声传来,羯柔岚先开了口,声音平淡。
“我听说了,所以过来看看。”
百里炎的手没停,油布在肩甲上来回擦抹。
“嗯,伤好些没有?”
“无碍。”
又是一阵沉默,羯柔岚看着百里炎擦甲的动作,缓缓开口。
“营里的儿郎们已经在收拾辎重了,执行的很干脆。”
她停了两息,目光落在百里炎手中的那片甲上,语速慢了下来。
“不过,我来的路上,经过了西营门。”
百里炎的手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随后继续擦拭。
“百户们在收拾东西,有几个嘴碎的在底下叨念。”
羯柔岚没有用煽动的语气,只是平静的陈述。
“有人说,打了一辈子仗,到最后连个坟都留不下。”
百里炎的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动了一下,擦甲的动作没变。
“还有人说,去了寒海,就真能万事大吉?”
院中安静了几息,百里炎将手中那片肩甲翻了个面,从另一侧继续擦。
“底下人嚼舌头,你什么时候也听这些了。”
羯柔岚没有接他的话茬,将右手从膝盖上收起来,目光直直盯着百里炎。
“炎帅。”
百里炎抬起头,看着她。
“巴勒卫的士卒不会违抗你的命令,这一点大家心里清楚,他们的怨气也不冲你。”
羯柔岚的声音一字一顿。
“但是,你真的要带他们去寒海?”
百里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低头继续擦甲。
“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离祖地数百里?”
羯柔岚盯着他的侧脸。
“到了那头,去做打手?”
沉默再次降临,压的人喘不过气,过了五六息,百里炎开了口,声音依然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王命不可违。”
羯柔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将目光移向别处,落在院顶的夜空之上,就在这时,院外的街上突然响起了密集的甲叶碰撞声,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停住了。
百里炎抬起头,三名甲士站在敞开的门口,为首的亲卫行礼站定,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正面錾着一只狼头,他迈步走进院内,在百里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将令牌递上。
“炎帅,特勒有令。”
百里炎坐在石阶上,面无表情的抬起手,将那块令牌接了过来,亲卫清了清嗓子。
“明日辰时北撤之前,着炎叔处决地牢中的罪人百里元治,人头随军带走,到寒海后呈于王上验看。”
亲卫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特勒的原话是,留着他是祸患,死了才干净,王上已首肯,炎叔照办便是。”
羯柔岚坐在石墩上,眼神猛的一冷,百里炎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那块铜牌,甚至连面色都没有变一下,亲卫等了几息,见他接了令牌却不吱声,又问了一句。
“炎帅要是没什么吩咐,还请早些动手,别误了明日拔营的时辰。”
“没有。”
三名亲卫见状,行了个礼,转身大步退出院门,甲叶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渐行渐远,很快便彻底听不见了。
百里炎看了一眼手里的铜牌,随手将它搁在了身旁的石凳上,和那罐清油并排放着,然后重新拿起羊皮,继续开始擦拭,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
羯柔岚等了很久,见他依旧无言,站起身拍了拍皮袍下摆上沾染的灰尘,走向院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背对着百里炎,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
“炎帅。”
“你这个统帅称呼,是凭着自身的战功,以及儿郎们一声一声喊出来的。”
“不是他俩的私臣。”
说完,她抬脚跨出了院门,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和夜色彻底混在了一起,院子里,只剩下百里炎一个人,他坐在石阶上,手里的油布贴在甲胄上,彻底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甲胄一一擦完,归置整齐,鳞面朝外,与先前解下来时的排列一模一样,站起身,大步走到院中那根旧木桩前,五指死死握住玄虎吞龙镗的镗杆,手臂猛的发力。
“喀嚓。”
重器被硬生生拔了出来,破甲锥从贯穿处抽离的瞬间,带出了一小片碎裂木屑,在半空中飘了两下,落在泥地上,百里炎将长镗竖在身侧,鐏尖杵在地面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镗首护格的内侧。
那里,阴刻着四个字,笔画不深,若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见,字迹横平竖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王卫不折】
这是当年百里听澜统一草原之后,亲命刻上去的,那年他不到三十岁,百里听澜站在王庭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面容严肃。
“百里炎,我将百里氏的镇族之器交予你,希望你能明白你自己的职责。”
百里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院墙西侧挪到了东侧,将他魁梧的影子拉长。
他提着长镗,走回石阶前,重新坐了下来,玄虎吞龙镗横放在膝上,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南方。
那个方向,是安北军数万大军兵临城下的方向,也是二十多年前,父亲割碎图腾,跪下的方向,石凳上,那块铜狼令牌,还静静的搁在那里,紧挨着清油罐子,月光照在上面,狼头纹路泛着死寂的光泽。
院门敞开着,深秋的夜风从门口无遮无拦的灌进来,穿过院子,吹起百里炎黑色劲装的下摆,带走了一点热气,又送来刺骨的寒。
远处巴勒卫大营的方向,隐约能听见马匹不安的响鼻声,和沉重的辎重箱子被搬上木车的闷响。
百里炎就坐在石阶上,长镗横膝,面朝南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