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诗非人间凡响》
《琴诗非人间凡响》 (第2/2页)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碧潭的水不再流动,风也忘了吹拂,连阳光洒落的光斑都定住不动。唯有那根断了的琴弦,犹自微微颤动,折射出一点冷冰冰的、绝望的光。
然后,那白衣人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林栖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却也极其苍白的脸。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冰雪般的白,几乎透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脉。眉目是水墨画就般的清隽,鼻梁挺直,唇色极淡。这本该是一张令人见之忘俗的面容,可此刻,这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不,并非没有表情,而是所有的情绪——震惊、骇异、茫然、痛苦,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恐惧——都凝固在那片冰雪之下,反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空白。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栖,眸色极深,像是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古井,井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几乎要破冰而出。
林栖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下意识地想避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仿佛被那双深井般的眸子钉在了原地。
白衣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才从喉间挤出一丝极其干涩、沙哑,仿佛锈住了千百年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无法控制的轻颤,问道:
“你……你这诗……是从何处听来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山坳里凝滞的空气,也刺得林栖耳膜生疼。
林栖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回道:“什……什么从何处听来?是我……是我自己随口作的。”他说的是实话,方才那诗句涌上心头,他便念了出来,正如以往无数次那样。只是这次,似乎格外顺畅,也格外……冰冷彻骨。
“随口……所作?”白衣人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的颤意更明显了。他死死盯着林栖,那目光锐利得似乎要剖开林栖的皮肉,直看到他灵魂深处去,辨别他话中真伪。片刻,他忽然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脸上那片冰雪般的空白,开始出现裂纹,一种混杂着极度的不可置信与某种近乎绝望的期盼的神色,慢慢浮现。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像是说给自己听,“这音节……这意象……‘冰弦’、‘玉轸’、‘寒山’、‘天星’、‘青鸾’、‘月满梁’……”他每念一个词,脸色便白上一分,到最后,已是苍白如雪,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已褪去。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情绪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一片深沉的、冰冷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他不再看林栖,目光缓缓移向身前那具断了一弦的古琴。断弦蜷缩着,了无生气。
白衣人伸出那同样苍白得不见血色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剩余的琴弦。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滞涩,不再沉重,而是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近乎仪式的庄重。他的指尖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汹涌澎湃的情感。
他没有吟唱任何序曲,也没有任何铺垫。指尖一落,琴音便起。
“叮——”
第一个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自潭边响起,却仿佛来自极高极远的云端,带着凛冽的寒意,瞬间驱散了暮春山间的所有暖意。
紧接着,一连串的音符流泻而出。那不再是林栖初闻时的滞涩挣扎,而是清冷、脆亮、高绝,不染一丝尘埃。时而如寒冰乍裂,碎玉纷飞,每一片碎裂声都清晰可辨,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时而如雪霰敲竹,簌簌而下,带着空旷山野间的回响,纯净而寂寞;时而如孤鹤映着冷月长唳,其声穿云裂石,凄清入骨;时而又如冰川移动,发出低沉而宏大的、碾过亘古岁月的轰鸣。
这琴声,已非人间任何丝竹所能奏出。它没有凡间乐音的圆润、丰腴或热烈,它是剔透的,是锋利的,是孤高的,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属于洪荒太初的冰冷与纯净。每一个音符都晶莹剔透,仿佛冰雕雪铸,在空气中碰撞、回旋,织就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清绝至极的网,将林栖,将这小小的山坳,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笼罩其中。
而更让林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瞳孔骤缩的是——
这冰丝雪竹般、非人间可闻的清绝琴曲,其每一个转折,每一次起伏,每一段旋律的延展与收束,竟然……竟然与他刚才脱口吟出的那六句诗,每一个字的音节,每一处停顿的气韵,都严丝合缝,完美相契!
琴音的高亢处,正是“天星茫”的旷远;琴音的低回处,恰是“月满梁”的孤寂;琴音的碎裂清响,对应着“冰弦咽风絮”;琴音的凝滞寒涩,诠释着“玉轸凝秋霜”;而那一声仿佛鸾鸟折翼、戛然而止的悲鸣,不正是“拂断青鸾影”的绝响?
诗是随口吟出的,甚至不合平仄。
曲是即兴抚就的,清绝非人间。
可它们就在这暮春的深山碧潭边,在这断了一弦的古琴声中,在这苍白如雪的琴师指尖下,浑然天成地契合在一起,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是同一缕精魂,被无形的造化之手,分作了诗与曲,散落千年,直到此刻,于此地,于此人,于此情此景,轰然重逢,合二为一!
林栖僵立在原地,如遭雷击。方才吟诗时的“顺畅”与“自然”,此刻化作了滔天的骇浪,将他彻底淹没。那不是顺畅,那是……某种早已镌刻在骨髓深处的记忆在苏醒?那不是自然,那是……遗失的碎片,自发地寻回归处?
琴声还在继续,清冷彻骨,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洗涤、冻结。他眼睁睁看着那白衣琴师抚琴的背影,在清绝的、非人间的乐音中,显得越发孤绝,越发不真实,仿佛下一刻就要随着这冰弦玉轸的余韵,化入这山间的岚霭,消散无踪。
最后一个音符,是“梁”字的尾韵,化作一丝细微至极、却久久不绝的颤音,如同冰棱尖端将滴未滴的一粒寒露,悬在寂静的空气里,颤颤巍巍,最终,无声无息地消散。
万籁俱寂。连风声、水声,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白衣琴师的手指,轻轻按在尚有余颤的琴弦上,指尖冰凉。他依旧背对着林栖,良久,才以一种极度疲惫、又仿佛卸下了千钧重负的、虚无缥缈的声音,长长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悠远苍凉,似乎穿越了无比漫长的时光,带着无尽的怅惘与宿命般的了然,在这寂静的山坳里,幽幽回荡:
“天意……果然……终究是……逃不过么……”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拂琴,也不是整理衣襟,而是举到眼前,对着透过叶隙的、已然西斜的日光,微微转动着,仔细地看。阳光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上,竟仿佛能穿透皮肉,照见其下更深处、某种非人的、清冷的质地。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才极慢、极慢地转过头,再次看向林栖。
这一次,他眼中的震惊、骇异、痛苦、茫然,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林栖完全无法理解的、浩瀚如星海的复杂情愫。他望着林栖,目光不再锐利如刀,却更加沉重,沉重得让林栖几乎要喘不过气,仿佛背负了整个山峦的阴影。
然后,他对着林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是一个试图做出的表情,却因为太久未曾使用,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显得异常僵硬,怪异,非但没有任何暖意,反而透出一股森然的、非人的寒气。
“你,”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却少了那份滞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空洞与宿命感,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林栖耳中,带着冰棱相击般的脆响,也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意味:
“随我来。”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甚至没有给林栖任何反应或拒绝的余地。说完这三个字,他便径自起身,白衣拂过冰冷的岩石,将那具断了一弦的古琴,珍而重之地抱起,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琉璃,或是沉睡的婴儿。然后,他转身,向着碧潭之后,那片更为幽深、林木更为蓊郁、光线几乎无法透入的山林深处,缓步走去。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林栖是否跟上,仿佛笃定林栖一定会跟来,又或者,林栖是否跟来,于他而言,并无区别。他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与渐浓的暮色中,显得那样孤绝,那样不真实,仿佛一抹随时会融化的雪痕,或是一缕误入人间的、冰冷的月光。
林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方才那清绝琴音与己诗相合的震撼尚未平复,白衣人最后的眼神、话语,以及这突兀的、不容抗拒的“随我来”,更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的疑问、荒谬的猜测、本能的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被那琴音与诗句召唤出的、深入骨髓的悸动与熟悉感,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没。
去,还是不去?
那幽深的山林,如同巨兽张开的口。那白衣的身影,已快要被浓荫吞没。
林栖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自脊椎窜起。他忽然想起书院同窗那些鄙薄的笑脸,想起自己那些“不成体统”的诗句,想起方才吟诗时那种奇异的、仿佛魂魄离体般的“顺畅”……还有此刻,胸腔中那越来越清晰的、莫名的牵引感,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他的心上,而线的另一端,就握在那渐行渐远的、白衣人的手中。
他咬了咬牙,几乎是无意识的,抬起了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迈出了第一步,踩在潭边湿滑的卵石上,发出轻微的、空洞的声响。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不是他在走向那山林,而是那幽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拖拽进去。
暮色四合,最后的余晖挣扎着穿过层叠的枝叶,在山径上投下诡谲变幻的光斑。前方,那点素白的身影,在林荫深处若隐若现,如同幽冥引路的磷火。林栖的心跳,在寂静的山林中,沉重地擂动着,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似有似无的、另一种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奇异回响,渐渐混在了一处。
他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处,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真相,或者,是怎样的未知。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从他吟出那不合平仄的诗句开始,从他踏入这方碧潭开始,甚至可能,从他更久远、更模糊的来处开始,就已经彻底改变了轨迹,再也无法回头。
山风骤起,穿过幽谷,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动了林栖的衣袂,也送来了前方,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的弦音余韵,与草木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非人间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