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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弦寂》

《冰弦寂》 (第2/2页)

不再是简单的竹鸣冰振。是整座雪山苏醒了。是新雪簌簌压上青竹又滑落的柔腻沙沙,是冰棱在檐下渐长、内部极细微的“喀”然生长之音,是冻泉在冰面下隐秘的、幽咽的流动,是月光洒在无垠雪原上,亿万冰晶同时反射出的、寂静无声却辉煌无尽的“光的潮汐”!是亘古的寒,是剔透的净,是万物凋零后最本初的“无”中,生发出的那一线极致纯粹的、生机盎然的“有”!
  
  这“雪竹冰丝”之音漫卷开来,轻盈,空灵,无处不在。它不冲撞那《破阵》的杀伐,只是包裹,渗透,消解。如春阳化雪,无声无息。金戈铁马的幻象,在这无边清寂的雪意中,迅速褪色、剥落、消散,仿佛从未存在。那血腥燥热的“势”,如同炽铁被投入万载寒潭,“嗤”地腾起一阵虚幻的白烟,便没了声息。
  
  玄衣人脸上那冰冷玉雕般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指尖愈发急促,勾、挑、抹、轮,将《破阵》的杀伐催动到极致,琴身“春雷”嗡鸣如雷暴前夕,隐隐竟有风雷之声相随。他周身内力鼓荡,玄衣无风自动,试图以更强的“音煞”震碎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清冷“雪意”。
  
  然而,徒劳。那雪竹冰丝之音,看似微弱,却仿佛源自另一个维度,另一个法则。它不与他凡俗的、充满杀意的音律在同一层面交锋。它只是“在”,如同雪原之存在,如同虚空之存在。任你雷霆万钧,我自寂然无声,以亘古的寒与净,将一切躁动归于寂灭。
  
  “铮……铮铮……”
  
  沈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忘却了眼前的对决,忘却了倒地的同门,甚至忘却了自身。她只是追索着灵台中那愈发活泼、愈发清晰的天地韵律,指尖在焦尾琴弦上流淌。那琴弦似乎也在欢鸣,与她血脉共振,琴身那抹焦痕,隐隐泛起温润的光泽。
  
  玄衣人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是一种透骨的寒。他那摧城拔寨、无往不利的《破阵》杀音,此刻像是一头狂暴的巨兽,冲入了一片无边无垠、空无一物的雪原,所有的力量都打在空处,反而被那无处不在的、绝对的“静”与“寒”反噬自身。他感到自己凝练如钢的音律内核,正在被一丝丝冻结、脆化。
  
  不!不可能!他乃当世乐圣,琴技通神,内力已臻化境,这《破阵》更是他糅合兵法杀气所创,曾于千军阵前摧折敌胆,怎会奈何不了一个黄毛丫头,一张不起眼的古琴?
  
  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春雷”琴身之上,双手在琴弦上重重一划,使出了《破阵》的杀招——“十面埋伏”!
  
  “轰——!”
  
  最后的杀意,混合着他的心头精血,化作一道肉眼几乎可见的、暗红色的音波狂飙,带着凄厉的鬼哭神嚎之“意”,直冲沈寂!所过之处,地面积雪倒卷,露出黑色的泥土,院中青石板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沈寂似乎“感觉”到了这最后的、殊死一搏的“嘈杂”。她微微蹙了蹙眉,仿佛在用心“倾听”一朵雪花飘落的轨迹时,被一只莽撞的飞蛾扰了清静。她抚琴的指尖,在这一瞬,有了一丝极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流泻,而是轻轻一“凝”,随即,如冰笋断裂,如玉簪轻敲冰盏,以一个极其自然而又玄妙的弧度,向下一“引”。
  
  “叮————”
  
  一声悠长的、清越到无法形容的泛音,自焦尾琴上荡漾开来。
  
  那不是琴音。那是雪山之魂的叹息,是亘古冰原在月光下的一次轻微战栗,是天地间至清至纯的“寂”之本源,被悄然拨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声泛音中,凝滞了一刹。
  
  那道声势骇人的暗红音波,冲至沈寂身前三尺,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绝对存在的冰墙,不是被击散,而是被“净化”了。血色褪去,杀意消融,还原为最本初的、杂乱的气流,无声湮灭。
  
  紧接着——
  
  “嘣!”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沈寂的焦尾,而是来自对面。
  
  玄衣人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向后一仰,几乎坐立不稳。他骇然低头,看向自己膝上的“春雷”。
  
  只见那具千年名琴,琴身之上,那暗绿如深潭寒玉的纹路,此刻竟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死灰般的苍白。而琴面上,那七根以天蚕丝与金线混合、坚韧无比、曾奏响无数传奇的琴弦——
  
  第一根,“嘣”然断裂,无力地卷曲。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如同被无形的、极寒的锋刃掠过,又像是承受了自身绝对无法承受的、来自更高层面的“清寂”之重。
  
  “嘣、嘣、嘣、嘣、嘣!”
  
  余下六弦,在不到一次呼吸之间,接连崩断!断弦在琴身上无力颤抖,发出最后的、细微的嗡鸣,随即彻底寂然。
  
  价值连城、天下琴首的“春雷”,七弦俱断,成了一具哑木。
  
  万籁俱寂。
  
  只有山风拂过竹林,雪粒从竹叶滑落,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这庭院死一般的寂静。
  
  玄衣人怔怔地看着断弦的“春雷”,又缓缓抬头,看向对面青石上那个依旧垂眸抚琴的少女。她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指尖在已然无弦的焦尾琴身上虚拂了一下,仿佛在抚平一缕不存在的涟漪,然后,轻轻按住了“琴弦”震颤的余韵——那本不存在的余韵。
  
  她终于抬起眼。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得如同山巅从未被人迹沾染的雪水,倒映着雪后初霁的天空,也倒映着玄衣人瞬间苍白如纸的脸,和他眼中崩塌的某种信念。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对敌的憎恶,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只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扰人清静之物终于消失”的释然,以及,一种空旷的、非人的怜悯。
  
  “你……”玄衣人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个字,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上,被他死死咽下,嘴角却已渗出猩红。他周身那凌厉无匹的气势,此刻如雪崩般垮塌,只剩下无尽的颓唐与难以置信的茫然。他败了。不是败给更高妙的技巧,更深厚的内力,而是败给了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触及的“存在”。
  
  沈寂没有“听”见他的话语。她只是抱着她的焦尾琴,缓缓站起身。雪光映着她的侧脸,静谧如画。她走到师尊身边,蹲下,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擦去师尊唇边的血迹。师尊缓缓睁开眼,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到极点,有欣慰,有悲怆,有释然,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无声的叹息。他在她掌心,用尽最后力气,写下两个字:“天籁。”
  
  沈寂偏了偏头,似乎不太明白。她只是觉得,天地间,终于又恢复了它应有的、令人心安的寂静。那种粗糙的、充满破坏意味的“噪音”消失了,很好。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失魂落魄的玄衣乐圣,也不再看那具断弦的“春雷”。她抱着琴,走向自己的竹屋。积雪在她脚下发出“吱嘎”的轻响,留下一串浅浅的、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的足迹。
  
  山门外,远方的天空,最后一缕晚霞,正将无边的雪原,染成淡淡的金红,旋即,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将万物温柔吞没。天地复归于一片浑茫的寂静,只有风声,雪声,竹叶的低语声,以及那仿佛依旧回荡在虚空中的、一缕清绝的、雪竹冰丝般的余韵。
  
  真正的天籁,无需人听,它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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