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9章 东街的铺面会说话
第0689章 东街的铺面会说话 (第2/2页)这句话很轻,但每一颗字都像她的叠影针一样,稳准地扎进了该扎的位置。齐啸云站在原地,手里的小本子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律师的口才和商人的机锋在这一刻全部失灵。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学会的所有辞令,都不如她的一句“我看到了”。
从天井出来,贝贝开始量铺面的尺寸。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卷皮尺——这是她随身带的工具之一,裁缝和绣娘都用得着——沿着墙根从东量到西,每量一段就在账本上记一个数字。齐啸云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她的布袋。量到后宅的时候,贝贝忽然停下来了。
后宅朝北那间房的墙角有一条裂缝,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裂缝不算宽,但贯穿了整面墙,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可以清晰地看到墙体的厚度和材质——青砖空斗墙,中间填的是碎砖和泥灰,防潮性能极差。贝贝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墙根,手指上沾了一层白霜一样的粉末。
“硝石。”她把手指上的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起来,“这面墙常年返潮,地下水顺着青砖的毛细孔往上吸,把地基里的硝石溶解了带上来,结晶在墙面上。这种环境下,绣线放一个月就会发霉,放三个月就脆了,一拉就断。”
齐啸云已经把小本子掏出来了:“要修的话,工程多大?”
“敲掉这面墙,重新做防潮层,再砌一道隔墙,中间留两寸的空腔通风。工程不大,但费工时。我估算了一下材料加人工,大概要十五到二十块银元。”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从裂缝移到天花板,又从天
花板移到窗户,“还有屋顶。朝北这间的屋瓦有三处破损,下雨天肯定会漏水。加上之前说的窗框和遮雨棚,总改造费用——”
“我出。”齐啸云说。
“记在账上。”贝贝头也不回地说,继续量她的尺寸,“在你那三十二块医药费的账本上,再加一笔铺面改造费。我按五年折旧分摊,每月还你一部分。利息按钱庄的定期存款利率算,年息四厘,按月复利计算。”
“复利?”齐啸云哭笑不得,“你知道复利是什么吗?”
“我在洋行门口看过他们的告示。”贝贝把皮尺卷起来,塞回布袋里,“不认识的字我问过街口的代书先生。他帮我解释了两遍,我就记住了。”
齐啸云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像——一个侧影,头发用簪子绾着,耳朵上夹着一根铅笔,手里拿着一卷皮尺。画得很拙劣,线条歪歪扭扭,但他自己看着居然觉得挺像。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本子,决定不给她看。
量完铺面已经是傍晚。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东街染成了一层淡淡的橘色。巷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正在收摊,铁锅里的沙子还在哗哗地响。远处外滩的方向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一头巨大的海兽在黄浦江入海口打了个哈欠。
“我妹妹——莹莹,她今天来找我了。”贝贝忽然开口,“她说你那天回去以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两份庚帖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齐啸云没有否认。他和莹莹之间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就在退回庚帖的当天晚上。莹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直抹眼泪,用手指把眼泪一颗一颗弹掉,像弹掉衣服上的灰。她没有怪任何人,只是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哥,你以后还会护着我吗?”他当时站在她面前,像小时候帮她吹眼睛里的皂沫一样,认真地对她说:“会。但护你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想替你遮风挡雨,但以后我得站远一点,让你自己撑伞。因为你不是那个蹲在天井边洗衣服的小姑娘了。”
莹莹听懂了。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从小心思就细,细到能察觉别人话里最细微的褶皱。她抹掉最后一滴眼泪,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莹莹跟我说,她要去英国读书了。”贝贝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早上吃剩的猪油赤豆糕——不加芝麻的那种。她掰了一半递给齐啸云,自己拿着另一半咬了一口,“她说是她自己决定的,不是逃避。她想学西洋的纺织技术,回来改良沪上的丝绸产业。”
“你舍得她走?”
“舍不得。”贝贝嚼着糕,声音有点发闷,“但她又不是不回来了。水乡的人从来不拦船——船要出去,你拦也拦不住。等它回来的时候,码头上的缆桩还在那里。”
齐啸云接过那半块糕,吃了一口。赤豆的甜味和猪油的咸香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想,这个女人真的很厉害。她能把天底下最复杂的事情拆成最简单的道理——船要出去别拦着,缆桩还在就行——然后照着自己拆出来的道理,一根筋地往下走,不回头,不走岔。
“租金的事,我明天让管事送正式合同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裤上的灰,“合同内容就照你说的办:租金用绣品抵,改造费我先垫付,分期从租金里抵扣。利息按年息四厘算。”
“复利。”贝贝强调。
“复利。”齐啸云点头,然后补了一句,“但合同里要加一条。”
“什么?”
“不加芝麻。”他看着贝贝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赤豆糕,脸上带着一种既认真又有点赖皮的笑意,“以后所有的猪油赤豆糕,都不加芝麻。这条必须写进合同里。”
贝贝愣了一瞬,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平时笑的时候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像绣布上针尖挑起的一丝绸纹;但这次是真的笑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月牙,天井里的夕阳刚好落在她的脸上,把她整张脸都照亮了。她在水乡养了二十年,皮肤不像沪上名媛那样白得精致,但那种被太阳晒过的、微微泛着蜜色的脸颊上带着星星点点的雀斑,笑起来的时候雀斑会跟着眼睛一起弯,整个人像刚从湖里捞上来的一网鲜鱼——活蹦乱跳,带着水汽,藏不住任何阴霾。
齐啸云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今天这一下午跑的所有腿、记的所有笔记、写的所有条款,值了。
章末寄语
有个道理是东街那间铺面教的:墙裂了可以补,瓦破了可以换,井水硬了可以沉淀。但两个人之间没有“修补”这回事——只能从头建,一砖一瓦,一字一句。所有站得住脚的相守,都是从一张白纸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