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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8章 锦书难托旧时意

第0688章 锦书难托旧时意 (第2/2页)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什么都想给她。”齐啸云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门口,保持着那个既不疏远又不冒犯的距离,“小时候去探望你们家人,她蹲在天井边洗衣服,肥皂水溅了一脸,她伸手去擦,结果把皂沫擦进了眼睛里,疼得直掉眼泪。我跑过去帮她吹眼睛,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对我笑。那时候我就想,我得护着她。后来长大一些,我觉得那就是喜欢——觉得理应如此,顺理成章,不用想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愿意为她做所有事,是因为我的心告诉我该做,还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应该做?”
  
  绣针戳进缎面,在丝绸上留下一个极细的针孔。贝贝的手指稳得像一台精密的纺织机,但她的耳朵红了。不是脸红那种红,是耳朵尖悄悄变红,像有人拿胭脂在耳廓上轻轻扫了一笔。她自己在水乡长大,不会扭捏,也不会撒娇,她的身体比她的语言诚实——语言可以拒绝庚帖,耳朵拒绝不了。
  
  “你跟她说了这些?”
  
  “没有。”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你能明白。”
  
  贝贝的手终于停下来了。她把针插在绣绷旁边的针垫上,转过身看着齐啸云,目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不是因为眼泪,而是因为某种正在燃烧的情绪。“我明白。但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知道了,我也知道,可莹莹不知道。在她心里,你是从小就说要保护她的人。你的每一个习惯、每一句承诺,都是她的。我不是来争这些的——我来沪上是为了赚钱给我爹治病,不是来抢谁的未婚夫。”
  
  “你爹——我是说莫老憨——他的医药费我已经让人去交了。你不用还。”
  
  “我用。”贝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她看他的眼神没有一丝仰视,“我退庚帖,不是为了让你来帮我付医药费。我退它,是因为在我搞清楚自己是谁之前,我没资格接任何人的庚帖。我一半是莫家的女儿,一半是水乡的养女,这两半都还没长到一起,先接一份婚约,对你不公平,对莹莹也不公平。”
  
  齐啸云低下头,看到她手指上的顶针,银质表面被针尾磨出了细细的凹槽。顶针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那是养母的娘家姓氏。“这个顶针,”他指了指,“你养母给你的?”
  
  “嗯。我娘说,以前我外婆用这个顶针给全家人做鞋子,每双鞋底都纳得一样厚。不管鞋做给谁,手劲都一样,这一针重了还是轻了,脚一穿就知道。做绣活也是这样,心乱了,线就歪。”
  
  齐啸云沉默了片刻。他把那个“沈”字顶针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做了一件让贝贝意想不到的事——他把庚帖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一边。“这份庚帖作废。婚约的事,从今天起不算数了。”
  
  贝贝的瞳孔缩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听我说完。”齐啸云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急促,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的律师,知道自己只剩几句话的时间,“庚帖作废,不是放弃。是想重新开始——没有父辈的名分,没有当年那半块玉佩,没有‘莫家千金’和‘齐家少爷’这些身份。你叫阿贝,我叫齐啸云。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履行旧婚约,是为了认识你。”
  
  房间里只剩下绣绷上那朵未完的荷花还在烛光里微微颤动,不是风,是贝贝刚才坐下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到了绷架的立柱。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低头。水乡教会她一件事——在水上讨生活的人,面对风浪不能低头,低了就容易翻船。
  
  “重新认识要花时间。”她说。
  
  “我有时间。”
  
  “我脾气不好。”
  
  “见识过了。”
  
  “我不想放弃绣坊,也不想搬到齐家大宅去住。”
  
  “齐家在东街有一间闲置的铺面,前店后宅,可以改建成绣坊。租金你用绣品抵。”
  
  贝贝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坐回绷架前,拿起针,继续绣那片未完的荷花。她的指尖依然稳得像她养母用了几十年的旧顶针,但她在下针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几乎被走针的声音盖住:“猪油赤豆糕,下次别加芝麻了。我喜欢吃不加芝麻的。”
  
  齐啸云怔了一下,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压都压不住。“上次你买的明明加了芝麻。”
  
  “那是上次。人是会变的。”
  
  “变好还是变坏?”
  
  “不告诉你。”
  
  她低下头,针尖再次穿过缎面,在绸布的另一面带出一缕极细的湖绿色丝线,正落在荷花瓣尖上那抹最浅的绿色渐变里,不偏不倚,恰到好处。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沪上的夜色跟水乡不一样——水乡的夜色是墨色的,浓得化不开;沪上的夜色带着一层昏黄的光晕,是千万盏灯火映在江面上的反光。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绣坊里,只有一盏油灯,一张绣绷,两个人和一份撕掉了旧封条的庚帖。
  
  齐啸云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门口那把竹椅上,安静得像一个在观摩绣娘工作的学徒。贝贝的针走了一百二十三次,他数了。每一次下针的力度都一样——不管这一针绣的是花瓣、是荷叶,还是铺在最底下的素色底子,手劲不增不减,不多不少。
  
  百年之后,如果有人问起齐啸云这一刻在想什么,他大概会这样回答:“一个能用同样的手劲绣每一针的女人,你在她的生活里,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区别对待。对丝线不偏不倚的人,对人也不会厚此薄彼。”
  
  章末寄语
  
  旧庚帖退回去,新庚帖还没写。有些事急不得,就像绣荷花得从最浅的那瓣开始,从边缘往中心一针一针地绣,少一针就翻不过去。缘分也是——撕掉的封条比封着的时候更有分量,因为那是两个人都想好了再走的路,不是父辈安排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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