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5章 旧账簿里记的不只是账,是罪
第0685章 旧账簿里记的不只是账,是罪 (第2/2页)邱伯楷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肉眼可见的抖,而是手指末梢的轻微颤栗,像是秋天的树叶在风里打转。他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试图压制住那阵抖动,但压不住,因为抖的不是手,是心。
“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他问,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故作的从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破的壳。
阿贝从莹莹手里接过相机,重新放回手袋里,然后从手袋里拿出另一本账簿——不是同治十三年的,而是一本崭新的、封皮还是硬挺的、纸页还是雪白的账簿。她把新账簿放在柜台上,推到邱伯楷面前。
“从头写。从同治十三年赵坤让你伪造第一封通敌密函开始,到光绪二十六年他最后一次让你销毁莫家相关档案为止,二十多年来每一件你经手的事,全部写下来。时间、地点、人物、内容、赵坤是怎么交代的、你是怎么执行的、事后是怎么封口的。不用修辞,不用解释,只要事实。”
邱伯楷盯着那本空白的账簿,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邱老板,”莹莹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把那张齐啸云花了三块大洋请巡捕站街角的收据轻轻放在账簿旁边,“我们给您的时间不多。这几位巡捕房的朋友,站久了是要加钱的。加的钱我们付得起,但赵坤那边的人——他们每天下午三点准时会路过这条街去码头接货——如果看到巡捕在您的店门口站了一整个上午,您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邱伯楷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从红润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死灰,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所有的色彩都在一瞬间洇开了,只剩下一片斑驳的底色。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拿起柜台上的毛笔,翻开空白账簿的第一页。
阿贝和莹莹从古玩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邱伯楷从午后写到黄昏,写满了整整十七页。字迹从开头的工整小楷渐渐变成潦草行书,到最后几页几乎是在发抖的状态下写完的——写到某些细节的时候他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了,墨水滴在纸面上,他换了张纸重新写,换了三次。十七页供词,页页签名,页页按了手印。
临走之前,阿贝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邱伯楷。他正瘫在太师椅上,用袖子擦额头的汗,手还在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摊在椅子里,比之前老了十岁都不止。阿贝沉默了片刻,从手袋里拿出刚才邱伯楷没喝到的那杯茶,走过去,放在他手边。茶是凉的,但有总比没有好。邱伯楷看着那杯凉茶,忽然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被揭开之后的崩溃——像一个化脓的伤口终于被切开,疼,但知道这是唯一能好起来的办法。
走出店门,阿贝和莹莹并肩站在街灯初上的法租界街头。巡捕已经走了,齐啸云站在对街的梧桐树下等她们,手里拿着三样东西:一把黑色的伞,两件薄呢大衣,和一个文件夹。他今晚要带她们去见一个人——莫家当年的老管家已经整理好了所有能找到的旁证材料,包括同治十三年赵坤伪造通敌密函的几份间接证据、当年被买通的证人名单、以及赵坤在莫家被抄之后低价收购莫家产业的交易记录。这些材料每一份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翻案,但加上邱伯楷的亲笔供词,就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阿贝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莹莹眼疾手快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莹莹什么都没问,只是挽着姐姐的手臂,慢慢地往前走。她知道阿贝为什么腿软——因为她们今天做到的事,她们的父亲等了十年,她们的母亲等了十年,所有被那个案子毁掉的人都等了十年。而做到这一切的,不是一个将军,不是一个法官,甚至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两个被那个案子夺走了整个童年又用各自的努力重新站起来的女人。
“走吧,莫老板,莫二小姐,”齐啸云把大衣递给她们,语气是惯常的沉稳,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今晚上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把账簿上的暗语全部破译,把供词和旁证逐条对应,然后整理成一份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完整证据链。然后明天,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阿贝问。
齐啸云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个名字,他下午才通过齐家的人脉辗转拿到联系方式。他把那页纸递给阿贝,声音沉下来:“赵坤当年的副官。就是抄家那天,第一个冲进莫家书房,把和田玉貔貅从桌上揣进怀里的那个人。”
阿贝接过那页纸,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陌生的地址。她把那页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页纸上有一个人名,一个地址。而那个地址的尽头,是赵坤手下最后一块拼图——那个抄家当天第一个冲进莫家书房、亲手抢走和田玉貔貅、又在二十年后被赵坤当替罪羊扔出军界的副官。他已经躲了三年,但齐啸云的人找到了他。明天,他会成为赵坤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走吧。”阿贝把大衣裹紧,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三个人穿过梧桐树影下的街道,朝老管家等候的小院走去。身后,古玩店的灯光还亮着,映着一个人埋首书桌、拼命写着什么的背影——那是邱伯楷还在写,写完十七页之后又开始写第十八页、第十九页,像是要把压在心里二十年的所有秘密,一口气全部吐个干净。
江风吹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泥土和机油混合的气息。阿贝走在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街上,忽然想起父亲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她低下头,从手袋里摸出那枚一直随身带着的半块玉佩,握在掌心里,玉是暖的,比雨后的街道暖,比风里的江面暖,比今晚所有尚未被揭开的旧伤疤都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