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3章 绣针戳破窗户纸 黄浦江边骂醒你
第0683章 绣针戳破窗户纸 黄浦江边骂醒你 (第1/2页)齐啸云从莫家棚屋出来,在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巷子很窄,两边墙上爬满了青苔,墙角堆着几捆废纸板和一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隔壁屋里有人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的是评弹,琵琶声从木板墙缝里挤出来,软软糯糯的,唱的是一出《珍珠塔》。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爹带他去莫家赴宴。那天莫家花园里摆了十几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莫隆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筷子蘸了一点黄酒逗他,他辣得皱眉头,满桌大人哈哈大笑。林氏从内堂抱出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一人手里塞了半块玉佩,笑着说“这是你齐家未来的儿媳妇”。他那时才五岁,根本不懂“儿媳妇”是什么意思,只记得那两个女娃娃一模一样,像一对瓷娃娃,他伸手想摸一摸她们的脸,又缩了回来。
后来,莫家没了。
他爹花了多年的时间偷偷把莫家被抄的产业一点一点买回来,存在他名下,告诉他“等你娶莹莹的时候,这些就是聘礼”。他从来没反对过。不是因为他多喜欢莹莹,而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欠莫家的。他生下来就是齐家少爷,锦衣玉食,莫家的女儿却要在贫民窟里编篮子换米。这份亏欠压了他多年,他把照顾莹莹当成天经地义的责任,把娶她当成理所当然的结局,他以为那份责任就是爱情。直到他在博览会上遇见贝贝——那个赤脚踩石板、用绣花针扎人、哈哈大笑震得满场侧目的姑娘。她跟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他这才知道,原来心跳加速不是紧张,不是错乱,是喜欢。
现在莹莹放手了。她把玉佩还了,把眼泪咽回去了,把他推出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按说他应该松一口气,可他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愧疚——虽然愧疚确实有,但不是最主要的部分。最主要的是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莹莹。他以为她温顺、懂事、逆来顺受。他没想到她心里头关着那么多东西——羡慕邻居姐妹抢被子、藏了多年做姐姐的渴望、把委屈压在最底下连哭都不敢出声。他有责任,但责任不是爱情。这句话他琢磨了一路,琢磨到最后,发现自己站在了贝贝的绣坊门口。
绣坊还没开门。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今日休息,恕不接客”,墨迹是贝贝的笔迹,横粗竖细,跟她的性子一样,有棱有角。齐啸云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头顶上忽然有人说话。
“齐少爷,大清早敲姑娘的门,不大合适吧?”
齐啸云抬头一看,贝贝趴在二楼窗台上,嘴里叼着半块芝麻饼,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胳膊肘上还沾着几点没洗掉的颜料。她看起来不是刚睡醒,是根本没睡——眼睛红红的,眼皮肿着,像哭了半宿又用凉水敷过。
“我有话跟你说。”
“昨天在码头上不是说了吗?”贝贝咬着芝麻饼,含含糊糊地说,“天太晚,明天再说。现在就是明天了,我不想说。”
“那件事不行。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贝贝嚼芝麻饼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盯着齐啸云看了几秒,然后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从二楼窗台上消失了。过了片刻,楼下门板上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贝贝站在门口,头发已经用一根筷子挽起来了,粗布褂子外面披了一件干净的靛蓝围裙,看起来是在绣坊作坊里干活时常穿的那件,上面星星点点全是针眼和线头。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不过先说好,你要是再说什么‘婚约本来该是你’这种话,我把你扎出去。”她晃了晃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绣花针,“博览会那天你见识过的。”
齐啸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被贝贝看在眼里,她嘴角翘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你活该”的笑。
绣坊里很安静,绣架一排排摆着,绣绷上的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贝贝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拉开椅子示意他坐,自己则靠在工作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绣花针别在围裙上,一副“你说吧我听着但我不一定高兴”的表情。
齐啸云坐下了。他这辈子在生意场上跟无数人谈过判,从来没有紧张过。但此刻坐在一张硬板凳上,面对一个头发乱糟糟眼睛红肿的姑娘,他手心全是汗。
“莹莹今天早上,把玉佩还给我了。”
贝贝的睫毛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在意的表情:“她知道了?”
“知道了。乳娘昨晚去找她了。”
“她怎么样?”
“比我想的坚强。她把玉佩放在桌上,说她替我姐享了多年的福,现在该还了。还说——”齐啸云抬起头看着贝贝,“说她从小就羡慕别人有姐姐,现在有了,不知道该怎么还,但至少把婚约还给你。她让你去追。然后她摸了摸桌上那块绣了兰花的桌布,折好了放在搪瓷杯旁边。”
贝贝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弄堂里传来小贩叫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她把绣花针从围裙上拔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插回去。
“她还说了什么?”
“她让我来追你。”
贝贝忽然笑了。不是昨天那种冷静到吓人的笑,也不是博览会那种爽朗到满场侧目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看透什么的笑。
“她从小就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让出去。我打听过了——她在教会学校的时候考了第一名,奖品是一支钢笔。隔壁班一个姑娘说自己没得过奖品好可怜,她就把钢笔送给人家了。回家以后趴床上哭了很久。她娘问她怎么了,她说眼睛里进了沙子。”
贝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齐啸云,把额头抵在窗框上。窗框是旧的,油漆已经斑驳了,木头边缘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外面的阳光打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齐啸云的脚边。她的背影跟她妹妹一模一样,也是削瘦的肩膀、纤细的腰身,甚至连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都毫无二致。但她站在那里,双脚微微分开,重心稳稳地踩在两脚之间,那是一个水乡姑娘站在船头撑篙时惯常的站姿,纹丝不动,稳得像一棵在江边长了很多年的柳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