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1章 老仆献印赵坤阴谋终败露
第0681章 老仆献印赵坤阴谋终败露 (第2/2页)“刘师爷。”莫隆从人群中走出,站在了田七身边。他身上的深灰色长衫已经旧得泛了白,但熨得平平整整,站姿依旧保持着当年那个莫家家主的沉稳。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像是在心里放了二十年,拿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的,“刘师爷,跟了赵次长二十三年了。从我莫家被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良心还在的人。你藏了二十年,够久了。”
刘师爷低着头,不敢看赵坤的眼睛。他从袖口里抽出一个封了火漆的牛皮纸信封,火漆上的印记已经模糊不清,但纸面干净平整,保存得极好,显然被人精心保护了多年。
“这是当年赵次长命我起草那封‘通敌信’的手稿。”刘师爷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最前面几桌的宾客能听见,“上面有赵次长亲笔修改的字迹——第二段末尾,‘通敌’两个字是他加上去的,原稿写的是‘通商’。他还用朱笔在旁边加了四个字——”
他把信封拆开,取出里面那页泛黄的信稿,将它翻过来对着满堂宾客。信稿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赵坤那笔凌厉的朱砂批注仍清晰刺目——“以此定谳。”
“诛心之言,不可留痕。这是他的原话。”刘师爷说完这四个字,把信稿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退后两步,垂手站立,“我刘某人为虎作伥二十余年,今日自首。所有罪责,我愿一并承担。”
赵坤盯着那页手稿,盯着自己二十年前亲笔写下的那四个朱砂字,瞳孔剧烈地收缩着。这四个字,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喝了半斤花雕,借着酒劲在灯下改完这封信,墨迹未干就盖上了狻猊印。他以为这封手稿早就在档案室的大火里化成灰了——那场火是他自己放的,烧了整个档案室,烧掉了所有和他有关的旧档。没想到刘师爷把它留了下来,藏了整整二十年。这个跟了他二十三年、替他起-草-过无数机密文书的老师爷,这个他最信任的笔杆子,居然把这颗最大的地雷藏在了袖子深处二十三年。
“刘师爷。”赵坤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二十三年,我待你不薄。”
刘师爷没有抬头。“所以我等了二十三年才拿出来。赵次长,你待我不薄,可莫老爷当年——待满沪上的穷人不薄。”
赵坤不说话了。他环顾四周,满堂宾客的目光不再是看热闹的兴奋,而是一种集体的、无声的审判。那些平日里对他笑脸相迎的商会会长、银行经理、报社主编们,此刻全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不是痛恨,不是愤怒,是比痛恨和愤怒更让他心寒的东西——撇清。每个人都在用目光计算自己和赵坤之间的距离,评估自己会被牵连多深,掂量着什么时候站起来说第一句“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
赵坤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手腕,蔓延到小臂。他用力按住桌面,想把那只手稳住。可那只手不听使唤,像一头感知到地震的老鼠,从里到外都在战栗。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不是被对手打死的,是被自己二十年前写下的那四个字钉死的。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无声地滑开,一队穿着黑色中山装、肩佩金色徽章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中年人面色冷峻,胸前的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军政调查局。一个在沪上人人谈之色变的名字。
大厅里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中年人扫了一眼全场,目光从田七手中的印章移到刘师爷面前的手稿,最后落在赵坤脸上。
“赵次长。”他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逮捕令,“军政调查局接到举报,现请你回去协助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请跟我们走。”
赵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的风纪扣,整了整军装的领口——那是他保持了半辈子的习惯,每次出席重要场合之前都要做这个动作,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站在这个位置上。然后他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没有再做任何挣扎。他的肩膀塌了下去,不是被人按下去的,是自己塌下去的,像一栋拆了梁的房子,从里面开始瓦解。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他忽然回头,盯住贝贝,眼眶里布满血丝,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莫家那个丫头,”他说,声音低得只有最靠近主桌的人能听见,“你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你娘当初生你们姐妹时,那产房里站的人,可不止一个乳娘。”
说完,他整了整衣领,转身跟着调查局的人走出了大门,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一步一步,渐渐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没有人拦他,没有人说话,满堂宾客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宴会厅,直到最后一声脚步也消失在门外的冷风里。
宴会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声音。乐队的指挥棒还举在半空中,小提琴手们的弓还悬在弦上,没有人敢先动。直到那个白头发的老先生——莫家的世交、沪上商会的元老周老爷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莫隆面前。他盯着莫隆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轻,拐杖在他另一只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没拄稳。
“回来就好。”周老爷子说,声音沙哑,眼眶发红,“你受委屈了。这满屋子的人,欠你一句对不住。”
然后他转身,对贝贝和莹莹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他弯下腰的时候拐杖滑了一下,旁边的田七赶紧伸手扶住他。满堂宾客仿佛被这个动作按下了开关,纷纷站起来,此起彼伏的掌声夹杂着压抑了许久的低语和女眷们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一个穿鹅黄旗袍的年轻太太用手绢捂住嘴,眼泪把绢面的绣花洇湿了一大片;另一个穿西装的老绅士摘下金丝眼镜擦了又擦,对身边的人嘟囔:“我就说当年那案子有蹊跷,我就说……”
贝贝站在掌声和目光中,望着赵坤消失的方向,心头却没有一丝轻松。赵坤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她的耳膜,再也拔不出来了。她的亲娘生她和妹妹的那个晚上,产房里除了乳娘,还有别人。乳娘是被胁迫抱走孩子的——这是赵坤自己刚才默认的事实。他为何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特别点出这个细节?是死到临头的口不择言,还是真相确实比所有人知道的都更复杂?
如果当年的事不止乳娘一个人参与,那另一个人在哪里?是否还活着?她看着莫隆和林氏抱头痛哭的背影,看着莹莹泪流满面却笑得比哭还好看的脸,看着齐啸云默默退到人群边缘、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的温柔。她忽然觉得很冷。她拥有了梦寐以求的一切——血缘、名字、归宿。可这背后似乎还有一个更幽暗、更危险的秘密,正随着赵坤最后的低语,悄悄浮出水面。